姜月茗莞尔:“小傻子。就算我不说,迟早也会有别人研究出来。世上多得是好丹师,更多得是愿意用别人的命去换自己的命,自己的机缘的人。这丹方源于我,更源于时局,源于人——”
“源于人性自私贪婪。”玲打断她,“晚辈明白。但请您将此事隐瞒下来。修道界越晚得知此种炼丹法门,它带来的杀戮与不幸也就来得越晚。哪怕只能再争取十年、二十年安宁,也是莫大的善行。”
姜月茗揉捏她的脸:“真可爱啊。明明才是小小一个金丹修士,却想得这么大,这么多。你和广武道尊也太不一样了,当初究竟怎么好上的啊?好吧,我答应你。”
白澈还在生气:“您根本不缺丹药,为什么不惜用邪道也要炼丹?”
姜月茗松开他们两个,随意道:“既然想到了,当然要试试。丹道也是道,开方即参悟,炼丹即修行,我本来就天天都在做这些事。”
此时,远远飞来一名元婴女修。她行礼,说:“素心真人,严能道尊请您过去。”
丹峰上,属于严能道尊的院落紧闭着大门。院内隐隐传来人声,威压亦重,迫得修士们纷纷绕行。
过了好久好久,院门终于打开了。
陆英华迈过门槛。刚走出院外,她便腾空而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丹峰。见她的身影远去,秦直和姜月茗才小心地、慢吞吞地挪步出来。由于潼峪的事端,他们三人都被李伏毫不留情地数落过一顿,各自领了罚——姜月茗心里默估着,即便她夜以继日地炼丹,也得几个月才能凑够上缴抵罚的数额。因为兽潮而锐减的东岳丹药库存,如今可算有着落了。这仍不算完:道尊现在还不知道祭丹的事情,等到白澈告状之后,肯定另有别的麻烦等着她呢。
“你就非得惹她吗?”姜月茗抱怨。
秦直唉声叹气:“我还以为她会怕我呢!”
姜月茗不理解:“妙觉?怕你?”
被她这样反问,秦直倍感憋屈。即便今天的事情传出去,大概也没几个人会相信他真的成功控制了妙觉。秦直忽然想起和素心的约定,问:“你新炼的丹药呢?最好是很珍贵的品种,不然我这趟真是亏大了。”
“丹药啊。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好消息。”秦直果断说。
“这炉丹药是复康丹,专治顽疾。虽然不完全对症,但它有助于妙觉稳固境界。你把它送给妙觉,说不定她一高兴,就放过你了。”姜月茗说,“或者你也可以自己服用,它能治好你的脸盲症。”
秦直喜悦,又问:“那坏消息呢?”
姜月茗拿出玉瓶给他,说:“你自己看吧——丹药的气息很怪异。我劝你还是别吃,也别把它给妙觉,不然……你可就不只是被妙觉打一顿出气了。”
秦直终于回到凌虚阁时,这里乱糟糟的。他定眼一瞧,他设的法术屏障没了四分之三;到处是打斗造成的废墟;伤患——放眼望去,没谁不是伤患。
秦直嚷嚷:“小冯,小冯?”
“小冯”正忙着收拾残局。冯长老再三感谢白澈——也勉强地承认玲办得不错。在古柯宗的援助下,凌虚阁尽可能控制住局面。至少,这里只是变成了一片废墟,而非乱葬岗。听见元彻真人的呼唤,冯长老连忙赶过去:“真人。”
不等真人发问,冯长老就开始汇报凌虚阁的情况:遣词精简、条理清晰,这段话若流传出去,准能成为流行一时的述职模板。
只不过,言及伤亡,冯长老不由得连连叹息。
倒是秦直安慰他:“哎呀,死点人很正常。古柯宗在没兽潮的时候就经常死人。活下来的才是精锐,比如你,你想想,这说明你比他们都强啊?”
如果说这话的人是当年的郦掌门,冯长老非得当场和他兵戎相见不可。但今日,冯长老闷头找自己的问题:他明知道真人的性子,却没有做好应对;他战力太低,他筹谋不足……总而言之,没守好凌虚阁,都怪他能力不足。
冯长老唯有长叹。
“啧啧啧,又叹气?”秦直说,“我可数着了,自打我今天见到你,你已经叹了十一回气。小冯,太丧气了啊。”
冯长老无言。他曾经以为人生在世总有烦恼,即便修成化神,也不能无忧无虑。如今见了元彻真人,他才怀疑自己想错了:真人总是这样快活。
如果冯长老坦诚相告,秦直一定会告诉他,自己在筑基、金丹、元婴期的时候,也都非常快活。不过,冯长老恪守本分,不愿意拿私人问题叨扰真人,便错过了得知真相的机会。
秦直化出一张琴,搁在膝头:“看在你替我弄来,我数数,二十八根琴弦供我挑——虽然里面也就一两根还能凑合用——以及我今天有兴致的份上,就让你听我弹首曲子吧。”
冯长老觉得真人的两个理由里,后面的才是主要原因。他尽责捧场:“晚辈荣幸——”
“行了,我弹琴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许说话。”秦直宣布,“谁乱出声,我就把他扔进河里,再把河道整个冻起来。”
修士们霎时安静,不敢作声。
秦直瘦长的手指抚过琴弦,比抚摸情人的长发更温柔。手指勾出一枚音,开启这首曲子。
音律连缀,熨帖、和谐、惊人地灵动。即便不预先警告,也没有人舍得出声扰乱他的奏乐。高阶修士离大道更近,而秦直以音律为狭径,慷慨允许他们一瞥他所知的,天地本真之相。周围聆听的修士们无一不动容,甚至有人因此顿悟,进益了修为。
一曲毕,秦直手抚琴身,感叹着。他的感叹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众人本来还沉浸在余味中,此时不由得纷纷屏息,等待他发表高见:会是他对乐理的领悟,或者是他的“道”吗?
“想当年我还在古柯宗的时候,多么地受追捧。”秦直说,“而且那时候我还能看得出来,那些追捧者中有谁长得好看。”
人远不如曲风流,许多人倍感幻灭。人群中,玲无声地笑了:她此时有所感应,顿悟闪现。空性是超越“有”和“无”的体验,秦直急转直下的风采竟然和她的心法略有相合。他活得轻松自然——想弹琴就弹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拘泥于雅俗对立的成见。
玲向东眺望。事情了结,他们该返回东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