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伴着关门声响起,咖啡厅里又只剩下百里笑和文翊两个人。
“难怪你会知道德丰的事。”
“多谢你帮我说话。”
两人同时开口。
文翊听到百里笑的话,垂下眼抿了抿唇,坦然道:“我听小李说起过你,所以那天听到你俩的谈话,透露消息,也是借你的手让德丰吃点小亏。”
百里笑晃了晃玻璃杯里的冰块,不解道:“这点小亏还不够他们当个屁放的,有什么必要呢?你真要想对付他们,该去找更上面的人。”
文翊选择了沉默。
他脱了围裙从吧台后走出,给自己倒了杯柠檬水,坐到百里笑身边。
“因为我是上不了牌局而被抛弃的棋子。”文翊的神色被昏黄的氛围灯吞没,叫人看不清喜怒哀乐。
百里笑也不是很在意他的心情,只说:“那他们还找你干嘛。”
“德丰是章家老大在管,他最近出了事,连带着和他一母同胞的几个章家人被连带着调查。”文翊手指不断摩挲着杯壁。这样的小动作,通常表示一个人正在走神或是思考。
百里笑眨了眨眼,将目光从他身上挪开,“不缺人手,就把你踹走;缺人手了,立刻叫你回去拉磨——若非你姓文,真想不到那位文女士会是你亲妈。”
文翊自嘲一笑,“你们这行消息灵通,这么快猜到我的身份……还真是不意外。”
“按理说,你都和她一个姓氏了,文女士不该更看重你吗?”百里笑十分好奇这对母子的关系,“怎么会让你的兄弟接手?”
文翊深吸一口气,突兀地笑了一声。他似乎有些无奈,偏头看向百里笑,“你和乙方也这么聊天的?”
“那倒不是,我根本不在乎他们死活的。”百里笑认真地说。话落,她目光停滞片刻,似在思索,而后恍然大悟,“哦,这样的话题我不该问?”
没得到文翊立刻的答复,百里笑知道,这就是默认。
她难得生出一点体恤人的心思,放缓了声音,“我的错。你不用回答。”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文翊却说,“我妈那点经历又不是秘密。”
他喝了几口水,缓缓说:“她总共给章——我父亲——生了两个儿子,一个是做小三时生的,一个是转正以后生的。不巧,我是前头那个。更不巧,她生我的时候难产了。”
百里笑试图进行逻辑推理,“因为她生你时痛苦,所以不喜欢;又因为她觉得你算半个私生子,是她不够体面的佐证,所以干脆把你放逐?”
“可以这么说。”
社会经验告诉她,这时候应该说些安慰的话,可百里笑搜肠刮肚一番,也想不到什么有用的词组,只好干巴巴地说:“你们母子的关系很与众不同。”
文翊长叹一声,“要不你还是别说话了。”
百里笑:“哦。”
她果然不吭气了。
文翊凝视着杯子里澄澈的液体,又像是耐不住周围的寂静,自顾自地打开了话匣子,“我也的确不是什么有才能的人。做技术岗还能混日子,但要做管理层……怕是刚才来的那三个家伙,都比我强点。”
百里笑嘴里终于吐出句人话,“也没谁天生会这些,你要是没学过,怎么可能坐上位置就变成让人信服的大领导。”
“或许是吧,”文翊轻声说,“我一直游走在章家的产业之外,他们谁都没指望我能做什么,包括我妈,也包括我自己。”
“你不是说,这家店的启动资金都是自己赚的么,”百里笑咬着吸管说,“挺厉害的,都能当个小老板了。不然你看李映月,她还要给你干活呢,她什么时候觉得自己没用了。”
文翊失笑。
他没想过还能有人在这些事上安慰自己,更没想到这个人会是百里笑。
他问:“你说的都是真心话吗?”
百里笑反问:“那你想听真心话吗?”
文翊又笑了。
这次是被气笑的。
他摆烂地仰起头,直视着天花板上挂着的摩洛哥风格吊灯,“你讲。”
“李映月是心态乐观的废物,你比较像自暴自弃的——”百里笑顿了顿,“冒昧问下你的毕业院校,我好判断一下你是纯废物还是半步废物。”
文翊:“……”
人一旦无语到极致,心态反而发生了转变。
至少他现在不再为章家的事自怨自艾了。
他说:“巧了,我算你俩的学长,只不过是隔壁信息院的。要说不如你的地方,大概只有不如你能搞出的动静大。”
百里笑立刻反驳,“我搞出过什么动静了?”
“全院都知道你精神状态不一般还不算?”
百里笑:“……”
她哑口无言。
沉默片刻,她问:“全院都知道吗?”
文翊毫不留情地出卖李映月,“小李说是这样。不过,你们入学的时候我都毕业了,可不清楚你的风云事迹。”
“难怪都说大学是象牙塔呢,”百里笑并不恼火,反而展颜一笑,“这都没把我扭送学校心理门诊甚至精神病院,他们人还挺好的。”
文翊忽然有点羡慕她这种唯我独尊、对别人全然不在意的心态。
钟鸣声响起,是墙上的挂钟发出的动静,已经是打烊的时间。
文翊起身,敲了敲百里笑手边的桌面,“空杯子我收了?”
“唔。”
但文翊只是把两只杯子扔进水池,没打算今天解决掉它们。
“我要关门了,”他说,“你也回吧。”
顿了顿,他又鬼使神差地补充一句,“我开了车,要我送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