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还是亲自去接受了皇帝的封赏。

那封圣旨写得相当精彩，遣词造句兼具华丽流畅和情真意切，也不知是皇帝亲自动笔还是请了哪位名家代劳，即便是十二这样粗通文墨的半文盲，听着也不免动容。

皇帝的赏赐也给的相当大方。

毕竟这六人是为了彼时国家安定而选择保守秘密，不曾想，他们中没有叛徒，派去送信的燕王亲信却是叛徒。

最后，六人中，只有宗庆和刻骨刀的那位朋友逃脱了被灭口的结局——前者是藏得够深，没被发现；后者是在“燕王”派人找到他前先自己死了，但替他保管扳指的刻骨刀，则遭了罪。

十二捧着皇帝钦赐的丹书铁券和金银若干，心里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前半生都只为这一件事而活，如今骤然落幕，自己该何去何从？

哦，对了。十二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还挂在离恨天的名下。

虽然压根没干什么事。

但到底是投靠了他们，如果直接跑路，日后被想起来，难免还要惹祸上身。

总得做个了断。

十二开始琢磨之后要找个什么借口离开离恨天。

不过离开之后又去干嘛呢？

回艮楼？

……还是算了，肯定会被十一抓去干活。

她漫无目的地想着，膝盖跪得有些僵，来传旨的官员还在喋喋不休，已经扯到感恩皇帝的事情上去了。

十二觉得百里笑这人虽有点毛病，但有一点很值得她学习，就是那种不把任何人包括皇亲国戚放在眼里的气质。该骂就骂，该质疑就质疑。

十二作为受害人，别说感恩皇帝了，不恨他老章家都算自己心宽，没有钻牛角尖。

一切的根源，不都在于燕王没调查清楚丛风和假燕王的关系，竟叫亲兄弟跑去传信，导致此事被埋入尘土，最后滋长了假燕王的野心么？

无论是燕王还是当时的皇帝，但凡有一个问清楚、交代明白，都不会有他们这些人的悲剧。

大臣终于唠叨完了，跪下接旨的众人如释重负起身，目送这位钦差离开后，才终于得以放松。

厉锋能找到的人不多，所剩的那些亡者家眷，如今大都在离京城相当远的地方，不好再叫人过来，只得将封赏亲自送去。

而在京城的十二、宗庆，还有被叫来的刻骨刀的几个弟子，就成了难得能面受皇恩的“幸运儿”。

阿元长长舒了一口气，走到十二身边，小声道：“我们这便要回沧州了，也不知那位讲话很不中听的姑娘是否在京城？”

十二没想到百里笑也有被人惦记的一天，摇了摇头，“她前几日就离开了。有事？”

“也说不上有事……”阿元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不管怎么说，是她替我们报了仇，当时师傅才走，我心情很乱，没能亲口向她道谢，所以……”

十二：……

她哭笑不得，“你怎么还愧疚上了？那人就是嘴欠，你真要谢她，保不准还能挨一顿呛。放心吧，她恐怕连你们长什么样都忘了，别挂怀了。”

阿元有些沮丧地点了点头，很快又振作起精神，“多谢你！只是还不知姑娘姓名——如果不能说的话就算了！”

十二愣怔片刻，倏尔一笑，“我姓李，叫李映月。”

百里笑目光落在信纸落款的“李映月”三字，思忖良久，才道：“真是十二的信啊，她这名字还……挺有文化的？”

文翊接过她递来的信，一目十行扫过，重点却不在十二的名字上，而是乐道：“你怎么戳人家心窝子的？那刻骨刀的弟子竟形容你是‘讲话难听的姑娘’。”

“说不准是十二添油加醋呢。”百里笑没好气地说。

虽然十二愿意用她从前的名字，或是新名字开启新的生活，但正像十一和十二依旧叫她“十三”，她也还是习惯以这个代号称呼他们。

文翊“咦”了声，惊奇道：“他们准备收拾离恨天了？但十二不也还是外围的人，就算找她去做内应，也够呛吧。”

“成不成的，反正给她找个事儿做就行。”百里笑说，“不然就十二那德行，此间事了，肯定会东想西想。有奔头了，脑子就清楚了。”

文翊正瘫在摇椅上，闻言，一双眼从信纸后探出来，带了点笑意看向百里笑，“我发现，你有时候还真是嘴硬心软。”

百里笑：……

她搓了搓胳膊上冒出的一层鸡皮疙瘩，“我做梦都想不到这词儿还能拿来形容我。”

“那我算是第一个发现你这项优点的人了。”

文翊眼睛都弯成了一条缝，就这么笑盈盈地看过来。百里笑没来由地有些不爽，从竹椅上起身，走到他身边，用力地按下摇椅，然后松手——

“诶！！我头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