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第一次做梦,梦境相当简单。
燕王提着剑,逼他写下禅位诏书,而不知何故,皇帝身边竟连一个亲信都没有。
然后他就惊醒了。
鉴于燕王夺权原本也是他耿耿于怀的事,皇帝并未太放在心上,只当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第二次做梦,皇帝梦到的事就更多了些。
这次,他看见自己被困在了文华殿,看见自己的大太监倒在血泊中。
皇帝惶然地想,自己和身边人都出事了,丛风和步凡在哪?
第三次、第四次……
皇帝在梦境里看到的越来越多。
他看到看到殿外都是燕王的人,看到自己不得不提笔蘸墨,颤巍巍写下:
“咨尔燕王……”
梦境并非每天都有,常常隔两三日才会造访。
皇帝一开始不以为然,直到看见自己当真写下禅位诏书,终于急了,偏偏他还在这最关键的节点醒了过来!
皇帝焦虑又期待地等着下一个梦境,然后发现,自己甚至没将诏书写完,事情就出现了变化。
有人越过燕王军队的重重包围,杀了进来。
是襄王,是他的兄长。
皇帝说不上自己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时,心里是何滋味。
但他清楚,倘若当真有这么一天,皇兄一定会这样做。
哪怕自己已经如此对他。
阻拦襄王的最后一只拦路虎,是在皇帝梦中之前始终不曾出现的丛风。
直到这时,皇帝才知道,丛风竟和燕王是一伙的,两边里应外合,才叫他无知无觉地被圈禁。
做到这个梦时,已经是十月底,离梦中燕王叛乱的时间只剩一个多月。
梦境还在继续。
襄王本不该再动用武功,但为了救出自己的亲人,他还是忍着催动真气的噬心之痛来了。
昔日的丛风,完全不是襄王的对手。可襄王这些年身体情况急转直下,疏于锻炼,哪怕底子,却依旧打得艰难,加之还要与燕王军队甚至是燕王本人周旋,又要护住皇帝,他可谓捉襟见肘。
这个时候,步凡带着京郊大营的兵力匆匆赶来,牵制住了燕王及其军队,瞬间扭转战局。
步凡是个果决的人,得到皇帝首肯后,毫不犹豫直取燕王性命。丛风见状,也分心去帮燕王——
最后,两败俱伤俱伤。燕王被步凡斩杀,丛风因一心二用而被襄王抓住漏洞,伤及要害。
败局已定,丛风连反抗之力都没有了,果断咬舌自尽。
一个晚上,叛乱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这个梦境,发生在三天前。
因梦境的事,皇帝叫步凡多盯着丛风些,却并未发现端倪。这叫他不免又怀疑起梦中的真假来。
只是,哪怕皇帝依旧心存怀疑,却还是老老实实地提前做下布置。
不过,虽说皇帝的目的是预防,却也故意做了些疏漏出来。
万一呢?至少看看这群人要怎么表演吧。
所以皇帝说自己从没怀疑过丛风,虽不是真话,却也不完全是假话。
他实在没能找到丛风有二心的任何端倪,偏偏事实如此。
皇帝在梦里,冷眼瞧着丛风咬舌自尽,这才看到了全新的内容——
襄王确认再无危险后,轰然倒地。步凡蹙眉上上去急救,搭上他的脉后,面色逐渐变得凝重,最后只吩咐身边的人去包扎外伤,低声对皇帝道:“经脉逆乱,又受了内伤,怕是……时日无多了。”
梦境碎裂,皇帝睁开眼,茫然地盯着烛台上一点点滴落的蜡油,还没完全从梦境中抽身。
……皇兄会死?
他眼珠转动。
自己唯独没想过让皇兄死。
那是他在世上最后的亲人,他羡慕他,怀疑他,敬爱他,折腾他,却从没想过要他的命。
外间传来一阵喧哗声,唤回了皇帝的思绪。
他坐直了身子,正要开口,旋即就感到脖颈间一阵寒意。
是丛风的剑。
“碰”一声巨响,门被大力踹开,皇帝不由地向门口看去,终于见到了那个自己“日思夜想”,却只出现在情报中的女人。
他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那女人也挟持了一名人质。
哦,是“燕王”。
皇帝无所谓地将目光重新放在女人身上,随即发现,对方竟也在用好奇又反感的眼神打量自己。
“挺好。”
皇帝在心里想,“我讨厌她,她也讨厌我。丛风可算是威胁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