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是如何警惕、怀疑和揣测襄王的，丛风都看在眼里。

他或许对自己的兄长还存着些许亲情，但显然更怕他动摇自己的皇位。所以皇帝登基后不久，丛风只是试探性地敲了边鼓，皇帝就欣然应允了他的提议——

废去襄王武功。

只是，皇帝额外加了条件：不可伤及性命。

丛风面上毕恭毕敬，心里却相当鄙夷。

对武人来说，废去武功和夺取性命又有多大差别？假惺惺的，没准就是借此折磨襄王呢。

再后来，皇帝一次次拖襄王出来和燕王打擂台，也越发证明了丛风的猜想。

处死亲兄弟，皇帝的名声就太不好听了，不如就将人留着摆弄，还能借此折腾一下对手，何乐而不为？

听了丛风的话，皇帝那张与襄王眉眼格外相似的脸上，露出了调侃的笑意，“哦，‘亲兄弟’。你们居然是是亲兄弟？实在看不出来，难怪压根没人怀疑过。”

丛风：……

他自知失言，不再言语，沉默地退到了“燕王”身后。

“燕王”微笑道：“事到如今，这些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事。我来，是向陛下讨要一份禅位诏书。如此，我们兵不血刃解决问题，岂非两全其美？”

他分明比丛风年纪小，却在常年扮演燕王后，看着与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头无异。

笑起来的模样，更是比燕王还像燕王，眼角和唇周的每一条细纹里，都像浸满了算计。

皇帝感叹道：“你实在是个很有本事的人，行军打仗这方面甚至胜过了皇叔。若非当年皇叔先一步相中了你，我定要将你收入麾下。”

他嘴上尽是溢美之词，但从头到尾都只把“燕王”当成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趁手工具。

“燕王”和丛风都察觉到了这一点。

丛风不满地拧紧了眉头，正要开口，胳膊被“燕王”轻拍一下，他立刻听从指挥，淡定下来。

“燕王”压根不理会皇帝设下的圈套，淡然对大太监道：“去准备笔墨，伺候陛下拟诏。”

大太监：……

他汗出如浆，一会儿看看皇帝，一会儿又看看“燕王”，既不敢背叛皇帝，也不敢忤逆“燕王”，只好装作很忙地在皇帝身边转来转去，瞎忙。

皇帝见状也不生气，只是笑，“行了，去准备吧，朕不会怪你。”

大太监听见这话更惊悚了，整个人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也顾不得什么燕王不燕王的，大声道：“奴婢永远只忠于陛下！”

开玩笑，得罪了燕王还不知什么时候倒霉呢，可得罪了皇帝，他下一秒就要被大内的人割去人头烧菜了。

哦，大内是丛风在管，现在皇帝好像孤立无援。

……可就皇帝这阴晴不定的性子，自己动手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大太监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直到皇帝叫他起来，他才终于松了口气。

皇帝说：“瞧吧，他伺候不了的，要不你们二位谁来搭把手？”

丛风眯起眼。

这就是明晃晃的挑衅！

皇帝忽地又换了话题，问道；“父皇他知道皇叔的事么？”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丛风坦然道：“知道，但没来得及交待就驾崩了。”

皇帝惊讶道：“你们那时候就有要谋朝篡位的主意了？哦，不对……”他看向“燕王”，轻笑一声，“你是在朝野有了拥立燕王登基的声音后，才起的心思吧。”

“燕王”不承认，也没有否认。

“真是默契无间、心有灵犀。”皇帝抚掌赞叹，“相隔上千里，居然还能想到一块儿去，朕现在相信你们是亲兄弟了。”

“咚”，是指节敲响桌面的声音。

“——你在拖延时间。”丛风单手撑着桌子，以一个俯视的姿态去看高高在上的帝王，“在等亲卫队？还是京郊大营？”

皇帝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京郊大营已经被燕王军队拿下了。至于亲卫队……”

丛风站直了身子，平静道：“他们很有能力，暂时还不能死。但若是执迷不悟，那杀了也就杀了。”

皇帝问：“你给他们下了药？”

丛风不再回答，推开窗看了眼天色，温声提醒“燕王”道：“时候不早了，你去往外面和手下人汇合，我在这里就行。”

“燕王”站起身，从善如流地向外走。只是临近出门时，他极快地回头看了兄长一眼。

若丛风能看见，就会发现，阿云眼里，是与皇帝如出一辙的情绪：

警惕、怀疑，以及揣测。

都是不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