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翊自嘲一笑,“这种话骗骗我也就罢了,怎么,还将自己也骗过去了?我这些年来,为何始终孤身一人,连个心腹都没有,你不知原因么?”
厉锋哑然。
他怎么会不知道。
襄王的羽翼,正是皇帝亲手执剪,一点一点剪除的。
接管艮楼后,新上任的天字牌十三人都是襄王精挑细选出来的心腹,只是没过几年,这些人要么出任务时“不幸”遭遇飞来横祸,魂飞天外,叫皇帝指名的人上来顶替;要么就是出了个任务后一转往日忠诚,或干脆自请降为地字牌玄字牌,或明晃晃成了皇帝那边的人。
前些年,好容易有了个新的心腹,天字十三,那人居然还是燕王的。
自天子十三叛逃后,襄王的心气儿就彻底散了,别说再折腾,平日里连门都懒得出,只逢年底回一趟京城,和皇帝的关系元再不如往日那般亲厚。
能被皇帝委以重任,显然说明襄王是个聪明有谋略的。这样的人,当真看不出自己落得如今孤家寡人的下场,全拜自己兄弟所赐吗?
厉锋绞尽脑汁辩驳道:“手下是手下,您对这位姑娘不一般,我们都看得出来,叫她进王府做您的女人,她安全,陛下也放心,岂非三全其美的好事。”
文翊:……
他大约是气笑了,摆摆手,“你还是别说话了,听着手痒。真砍了你,还有更多麻烦。”
“那姑娘不会有事的,”厉锋硬着头皮道,“殿下,您现在跟我们走,对谁都好,这是我的真心话。”
说罢,他也顾不得再管什么皇帝的要求,当即欺身而上,身后长刀出鞘,打算强行制住文翊。
厉锋听说过文翊从前行走江湖时的名号,但他到底不像胡连英,真的与文翊交过手,即便是现下要动手,也不敢尽全力,只灌注了三分力道劈向对方——
“锃”一声刮擦声响起,厉锋做好了这一记劈砍会被避开的准备,却没想到,文翊竟接下了这招!
剑锋与刀锋相撞,文翊手腕一转,掌中剑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力顺势“缠”上长刀,迅速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他不擅软剑,但自百里笑拿到了自己的宝贝武器后,她日日练,他日日看,多少也寻摸出了些门道。
此般剑法,正能克制厉锋这样刚猛无匹的刀客。
厉锋眼瞳微缩,在剑尖即将要刺向自己面门前,立刻拧身避开,后背因生死一刻的危机而冒出层薄汗。他忍不住问:“殿下,您是认真的?”
“你猜猜呗。”
文翊像是全然忘了自己不久前才说过“砍了你,会有更多麻烦”,每一次出手皆是奔着取人性命而去。
厉锋再不敢轻敌,却也不敢同样下死手与他搏命,一咬牙,喝道:“都别愣着,一起上!”
之前他怕手下人不知轻重,贸然出手伤到了这位细皮嫩肉的金贵王爷,便叫他们只管去收拾文翊身边的护卫。如今文翊抵死不从,还将局面搅和成这样,他也不打算自己单打独斗。
毕竟,皇帝说过,任何人都不能叫文翊掉一根毫毛。
他是不敢动手了,叫手下人动手担责总行吧?
厉锋算盘打得不错。手下的人哪能知道皇帝的原话,当然是他怎么说,自己怎么做。
听了他的吩咐,黑衣人们也已经见识过文翊的本事,半点不敢掉以轻心,互相对视一眼,自觉变换方位摆开架势——竟是结成了剑阵!
文翊握紧了手中长剑,眯起眼看向黑衣人们的布阵,嗤笑道:“万劫阵?这么复杂的东西,也亏得你们能学出来。”
厉锋的声音从人群后遥遥传来,“还多亏殿下您昔年最新武学,从各处学到不少东西又集结成册,不然我们想学也没处学。”
文翊耳朵微动,听到远处细微的动静,见厉锋似乎还毫无察觉,不由微笑起来,“那你可知,为何这些过于复杂的阵法,尽管相当厉害,却都被各个门派封存不用了?”
厉锋没有回答,隔着重重人影,文翊也看不清他的神色。
“当然是因为,武学上除了‘唯快不破’,还有一条真理,”文翊道,“叫做……‘一力破万法’。”
他话音刚落,厉锋也终于听见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还不待看清是什么玩意儿,黑衣人结成的剑阵已被撞得四分五裂,一声长长的嘶鸣盖过了他们受伤的哀嚎,接着便是女人的声音:
“上来!”
是百里笑。
她溜着一群人去马棚,但这群人似乎也早有准备,她从千仞山庄驾出的马车已经不见了,却有一匹格外俊逸的黑马拴在那里。
思来想去,这一大帮子人里,大概也只有厉锋有资格骑马装逼。
她一剑砍断绳子,毫不犹豫翻身上马,朝着人群冲去。
别说,这种可以随意撞人的感觉还有点爽。
百里笑骑马冲去客栈正门,只看见一群黑衣人神神叨叨地搞行为艺术,她甚至没兴趣多看两眼,分辨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就指挥着胯下骏马直直冲上去。
人墙倒塌,百里笑终于看见了文翊,也注意到他几乎握不住剑的手,和强撑着没有倒下的身子。
她左手控制缰绳,疾驰间,俯下身向文翊伸出右手,“上来!”
文翊眸中闪过一丝异色,果断丢下长剑,转而牵住了她的手。
下一瞬,文翊被百里笑一把扯上马背,在她身后坐下。两人一马的背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厉锋大喊:“我的疾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