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雪生命的一切转变,都始于误闯拾珍阁。
但时至今日,阴慈忽然说,若你死了,总还记得仇人的名字。
像是为了让令雪不做个糊涂鬼,阴慈道:“我曾向你索取过一次报酬。”
……为回报她告知自己紫府三元镜,令雪翻遍北海群山,终于找到她想要的昆山玉。
可那是碎的。
“我与天地同生,世人曾唤我太岁,我见过九洲之始,三海之初,天下未分,如一而已。”
阴慈柔软的手指附在令雪面颊,不带分毫恶意。
“现如今,我只想世间,回到从前。”
令雪无法领会阴慈言下之意。
她却说:“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
一切起于一声惊恐的叫喊。
随之而来的是不断的哭喊、哀嚎,夹杂着妖族的啸叫,骨与肉齐齐被咬断的、令人牙酸的动静。
她靠在墙边,低头看着沉睡的司云徵,听到骤然降临在白玉京的杀戮。
那扇门被推开,应璋衣袍沾染着浓稠的血,在地上曳出长长的痕迹,他兴奋而欢喜。
“师妹,是我先找到你。”
他珍重地牵住她,对司云徵视若无睹,生疏地使出缩地之术,冬风裹挟腥气,染透天穹,他们在转瞬间登上高楼,俯视白玉京最为繁华的地方。
“做我的君后吧。”应璋道,“与我共治人世。”
“你干了些什么……”
令雪张了张口,许久才说出下一句话。
“……你和臧崇联手,把妖族放入长洲,要它们屠戮凡人?”
“不,不。”他否认了,“我要他们屠戮世家,破开覆水禁制。”
尽管令雪从来不喜欢长洲,也无法认可他:“你疯了……覆水禁制一破,凡人成为随意可杀的蝼蚁,修士不可能会奉你做君,更何况……”
原本热闹的街道空余凌乱死尸,血漫过每一寸砖石。
“妖族怎么分得清他们的出身?!”
“那只是一点小小的牺牲罢了,为此无辜而死的人,我会亲自祭奠。”
“师妹竟以为,世家眼里,百姓原不是蝼蚁吗?”
“哈哈————”
“累财贪权,争名夺利,正因他们,才造就今日的局面。”
“生而为蝼蚁,我亦如此,但死于人心刀剑还是法术利齿,因何不同?总归有通天之途存世才不至于残喘苟活!”
“只要屠尽那些不仁之人,为他们拓开一条路,所有人都能够获得修行机缘,就是天下大同——”
应璋几乎有些疯魔,他给她看自己手中虚浮的火苗:“常言长洲之人根骨有异,其实不然,那只是哄骗他们安于平庸的虚言罢了,修士未步入修行前同样是人,他们之间唯一的不同,是长洲因禁制隔绝,灵气稀薄。”
“自此之后,这不再会成为他们的阻碍。”
令雪听不懂他的长篇大论。
她或许不如别人聪明,可此时此刻,她能听到哭嚎与悲泣。
令雪甩开他的手,从百尺高楼上一跃而下。
灌入耳中的风声也带着凄厉的血气,她在坠落半途化作白狷,发出一道如雷怒吼。
她从来不是圣人,没有天生的善心,不知怜悯,不知同情。
但令雪有朋友。她有许多朋友,不论谁死,她都觉得伤心。
令雪有亲人,三垢于她而言如同兄长,他们彼此陪伴,度过最难的岁月。
令雪大概……大概也有爱人,她说不清喜欢谁,总之,她确信自己是被人爱着的。
哪怕是为了数日未见的三垢,或是说她们可以做朋友的阿雁,或是不知道在哪儿的应寒,或是躺在拾珍阁的司云徵,或是……谢府陌生的母亲。
令雪也要不自量力地,试图停下这场荒唐的杀戮。
她引来它们的注意,凶狠地扑倒一只妖兽,将狰狞犬齿锲入它颈项,血溅入眼里,她剖出它的妖丹,咽下肚子。
这对她来说,再简单不过。
被群起而攻,被咬下血肉,被利爪划伤,不能令她退缩,也不会让她觉得害怕。
令雪接连不断吞食着它们的妖丹,汹涌妖力化入身躯,收为己用。
她在扑杀间隙抬起头,看到窄巷里瑟缩的女孩,冲她一笑,吓出她一声惊叫。
躯体因过多的、难以消融的妖力短暂崩裂,又飞快愈合,令雪踏过满地被开膛破肚的妖尸,觉得满足而饱胀。
天生异象,平地忽起风沙,令雪再次长啸。
半步真仙,境界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