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已经是中午。
闭着眼摸到床头的手机,按亮屏幕,看清上面显示的时间,池璃着实恍惚了一阵。
身旁的床铺早就已经没有人睡过的痕迹,谭曼溪早就出门了。
池璃后背一凉。
她依稀记得,梦境里似乎有人唤她的名字。
不会是谭曼溪看她睡过了、在喊她起床吧!
完蛋了,这下真的完蛋了。实习期间,第一次出差,和大老板一起,第二天早起就睡过了,这一连串词语组成一句话,池璃的眼前只飘出来四个大字。那就是——她、完、蛋、了。
在反复确认谭曼溪已经离开、套房里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后,女生腿一软,跌坐回床上。
手机的消息记录空空的,没有谭曼溪留下的消息。也是,人家是高级合伙人,去哪里了也没必要和她交代。而且,她又不是真的和谭曼溪“睡”了一晚。池璃揉了一把睡得乱七八糟的长发,泄气的垂下手摸了摸另外一侧没有一丝温度的床铺。
都怪张英朗。
是的,就怪那个晦气的家伙。要不是梦到张英朗,她又怎么会梦魇,醒不过来,错过早上闹钟?
她的闹钟......
想到这儿,女生皱着眉再次划开屏幕。她的闹钟,是谭曼溪关掉的吗?
她硬着头皮点开和谭曼溪的对话框。
【璃啊璃:谭律,您出去取证了吗】
她才不是真的关心谭曼溪出去干什么了,但不然要怎么发这条消息呢,谭律,我睡醒了?......
意料之中的,对面并没有很快回复她的消息。池璃忐忑不安的起床洗漱,简单铺平整床铺,拿着房卡回了自己楼下的房间。
人刚进屋,谭曼溪的消息刚好回了过来。
【谭:准备一下,下午出来跟我去趟看守所】
【谭:两点从酒店出发】
没有责怪她早上睡过头,池璃松了口气。
【璃啊璃:好的,谭律】
去看守所见被告人,从被告人的角度了解案件情况,是所有做刑事辩护律师的日常工作。大二上学期的寒假,学校的班主任便带着他们这些法学生去参观过看守所。之后去律所实习,池璃也跟着带教律师去过几次,对看守所不算陌生。
白灯亮到刺眼,四处都是满是铁锈的牢笼,空气里弥漫着通风不足导致的霉菌与汗臭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第一次去看守所的时候,女生回学校后一整天都没什么胃口。不过去的次数多了、时间长了,她也就习惯了。
很显然,对这里的环境,谭曼溪比她更加习惯和熟悉。
轻车熟路的安检,进入监管区,走进律师专用的会见室,池璃和谭曼溪在桌子的同一侧坐下。木桌的另一面,铁栅栏的背后,就是她们即将会见的被告人。
是个身材精瘦的中年男人。明显不是张成斌。看来谭曼溪来茂城,不只为一个case。
也是,毕竟是君达的高级合伙人,只是一个小小的民事案件,又怎么值得那人特意三个小时飞一趟茂城。
谭曼溪与被告人对话,池璃在一旁负责记录。女人开口问了几个问题,池璃很快了解到案子的大概情况,与前天晚上谭曼溪交给她学习的资料联系在了一起。
君达的委托人,也就是坐在她们对面铁栅栏里关着的被告,是茂城当地零售业龙头公司速易购的财务经理,因为挪用公款被抓。事实证据确凿,挪用的资金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总共分三笔,一共五十一万,且长期未还,已经足够到达量刑的标准。
但犯罪嫌疑人毛志明,坚持自己这么做有苦衷。
自前年年尾开始,速易购的业绩严重下滑,公司延迟发放所有高管人员的绩效奖金。而绩效奖金,占管理层总工资水平的四分之三。而毛志明的女儿,前年年初确诊了白血病,一直在打CAR-T针治疗,等待能够配型成功的骨髓。两年多的治疗,让家里的存款很快便见了底儿。房子和车子早就卖了,能借的亲戚朋友也都借了个遍。而半年多前,他们苦等的骨髓移植难得配型成功,女儿有希望彻底康复,拦在一家人面前的,却是高昂到难以承担的医药费。
毛志明迫不得已,出此下策。
池璃不自觉感到同情。
虽然事出有因,但毛志明的犯罪事实确凿。由于他没有缴纳罚金的意愿和能力,一审判决法院判处了他三年有期徒刑。
女儿生病许久,家里的妻子也身体状况不好,毛志明一旦入狱,就没人照顾这一家人了。
这样的挪用金额和量刑的案子,本也完全不值得谭曼溪这种级别的高伙来接手。只是毛志明出事后,他得病的女儿在互联网上四处求援,账号突然就火了起来,引起了大面积范围的社会关注。不只茂城,事件在全国范围内都引发了热烈反响。社会各界就速易购先不发工资、其高管后挪用公款的行为进行了激烈的探讨,究竟该不该“你先不仁、我后不义”,法律的公平性到底该如何体现。事情发酵到现在,早就已经不仅是一起普通的挪用资金案,而是一场舆论风波。
这才是君达交给谭曼溪接手的真正原因。
法理无情,如何能在维护法律公平性的基础上,找到最大程度能够减轻当事人刑罚的方式,让关注到这件事的人们感受到法律的公平、正义与温度,是谭曼溪在想办法做的事。
虽然知道有录音笔,池璃还是努力跟上谭曼溪的思路和语速,飞快的打字,在笔记本电脑上记下谭曼溪与被告人谈话的每一句细节。
会见时间结束,女生手脚利落的装好东西,跟在女人身后走出看守所。
-
两个人进去时,天色阴沉,像是即将下雨。出来时,一场小雨刚过,地面泛着微潮,空气中盈满是湿润泥土的芳香。
已是傍晚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