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有思,你这个小心眼的男子,总是为我着想,我都说了,遇到我会给你带来厄运的,你看,你现在就变成了这样。为我舍弃无涯,真的值得吗?”禾如烟望着他笑了,他们之间过往的种种皆浮现在眼前,好似永不追回的的箭矢,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浮光掠影的记忆,历历在目。
苏晚清斩破妖邪,它们碎落一地,剑若粉尘散落于尘世,她掌中离火席卷天地,正欲带走如烟,但被一道无形的灵力弹了回来。
她欲言又止。
如烟结印起咒,燃起命魂,化成一簇簇爝火将自己与钟有思围了起来,最后望向苏晚清时,眼里只有愧疚,“苏姑娘,不要拦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在二十多年的天魔宗里,我好歹也是圣女,怎么能连个小小的绝杀阵都破不了。我做了很多错事,你父亲之事也有我的手笔,还有件事,我一直都想告诉你,但没有时机。你父亲的遗骸并没有被毁,一直被宗主放在了他的暗室里,他有意将你父亲炼成最高境界的傀儡,此事连少主与左护法也不知道,但愿我的坦白能够减轻曾经犯下的过错。”
该死的谢怀案。
连父亲的尸身都不肯放过,她要杀了谢怀案,杀了谢怀案!
杀了谢怀案。
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杀了谢怀案。
苏晚清嘴唇微微颤抖,心中一阵五味杂陈,她一直以为苏府满门皆葬身于火海中,连残骸也不能寻得。
曾几何时,如烟释然地道:“钟有思,一切都结束了。我陪你一起灰飞烟灭。”
禾如烟以身灭阵,以三魂七魄与全部修为为祭品,为苏晚清寻到了一个破局的缺口,她强压心中的苦楚,御剑屹立于上方,默念三遍咒语,掌中金光化作天罗地网,结成牢笼,令其躲避不及。
阵破。
苍穹混沌逐渐消散,露出原本海晏河清的面貌,迷雾缭绕的世界也终将被迟来的破晓驱散,笼罩在北海秘境的结界也一一被打破,慢慢恢复如初。
沉睡着的百姓陆续醒来,发觉自己躺在地上,乐呵地拍拍身旁的人,笑着同其诉说梦中的美事,肩并肩地相约回家。
沉寂了很久的长街再度出现万人空巷的景象,熙熙攘攘的行人络绎不绝,繁华在此刻有了象征。
苏晚清若有所思地低眼瞧着抱在一起的两人,他们的灵魂随着梦魇消散,剩下的只是两具躯壳,不禁感到一阵唏嘘。
她没有任何言语,只是在心中诉说着。
“孰对孰错,我焉能不知。万俟亥该死,李若酌该死,谢怀案更该死,我会亲手结束这一切,纵使身死,也在所不惜。”
她抬手揉了揉眼眶,湿润的水染了修长的睫毛,摇摇欲坠,准备转身离去,刚好迎面撞入了一个怀抱里,那人将她圈在怀里,牢牢桎梏着。
苏晚清也不挣扎,他身上也有淡淡的桃花香,闻起来很香,令她静心不少,耳侧是他的心跳,男子也没有说话。
静得出奇,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温衡?燕寒舟呢?”
“阿凝,别提燕寒舟,让我抱你一会儿,好不好?”温衡的语气带着撒娇,也温柔了很多,仿佛是将她置于云层,不敢逾越的分寸一般。
这让她一头雾水,不解地道:“你发什么疯?”
“我从来不知道,你一直都记得我。燕寒舟说,你将半生修为融于浮沉珠替我解除苍梧对我的束缚,至邪的毒早就解了。你来北海秘境,是为了杀谢怀案。”
他的话里带着几分哽咽与难过,仿佛是要被抛弃一般。
他的灵力在慢慢地恢复,可她的半生修为却已流失了。
师兄大概是去无尽海了。
苏晚清默然,手慢慢环上他的腰,摇头蹭了蹭他的耳垂,语气中没有被揭穿的窘迫,反而是轻松:“温衡,我一直没有和你说过,在青岩村中,我早就认出了你,不是天魔宗少主,而是当初为我斩杀妖狐的少年,你曾以血救我,我断不可能忘了你。师尊给的忘语花,只能让我忘却几年从前的记忆。”
男子明显地怔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
她继续道:“我是要杀李若酌,我也知道他一定会来北海秘境。但现在,不是杀他的时候,你我的魂契我解了,从今以后你不会受我束缚了。”
她没有料到,温衡会追她而来。
他们的羁绊已经解除了,她死,他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她的话音刚落,男子便着急地回道:“从来都不是束缚,我是心甘情愿的。阿凝,我不会成为苍梧,也不会成为恶人,我从始至终都没有滥杀无辜。”
他们还有机会的。
“你想报仇,我也报仇。我在这个世上所求无多,从前是替你寻个真相或是给自己报仇,此后便是与你在一起。”
当他被骗入天魔宗时,柳明峰逼迫他杀了与他同样被掳来的同伴,若是不从便是杀了他。那时的温衡颤抖地举着剑,准备自刎也没有动过杀人的念头。
在天魔宗的那几年,被虐被打,被迫承受怨灵的怒气,一次又一次,有几次他早已濒临死亡,但脑海却不断浮现出苏凝的身影,在告诉他“活着,一定要活着”。
这些人不断取他的鲜血,尝试以各种手段杀他,但大多都是事与愿违。
对,就是要活着,要拼尽全力将伤害过自己的人都踩在脚下,于是他不断谋划逃离天魔宗的计策,终于在三百次后成功逃离了这个地狱。
温衡从那些人的口中得知自己与轩辕窟有关,他跑到昆仑山巅,企图能够进入轩辕窟,足足走了半月,寒霜刺骨让他彻底昏死在苍茫白雪间。
他以为死亡就是这样的感觉,可天道还是眷顾人的,轩辕窟中聚起的浮沉珠感应到他,便将他从裂缝中带入了其中,并授他以修炼之法。
功法大成后他特意掩饰灵力气息,杀入天魔宗,也报复了很多人,此后他便一直在寻找苏晚清的下落。他不相信她已死,也为她寻找仇人,寻到李若酌时,他夺走了原本属于他的魔音箫,也下了杀招。
可李若酌太过狡猾,竟断尾逃生。
再次确认苏晚清便是苏凝时,他的心中欣喜万分,不敢相认,只敢在暗处默默关注。奉剑山庄那次,当他得知苏晚清抱着必死的决心即将赴会时,他不想再等了。
那夜表明心意,是想为自己赌一把,若是两厢情愿,他便让自己好好活着;若一厢情愿,他也能带着那些道貌岸然的修仙者共赴黄泉。
只是,他赌赢了。
苏晚清从他的怀中起来,对他笑了笑,勾起他的下巴,意味深长地道:“我原来竟不知温公子对我情根深种至此,那我可要好好活着。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死。”
温衡抓住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上,如承诺般,诚恳认真地对她说:“你若死了,我也就疯了,世间如何,我一点不在乎。阿凝,等我恢复灵力,与你一起动手,可以吗?”
待他恢复,便能将所有修为过渡给她,这样一来,她便有退后的余地了,他不需要这些虚无缥缈的力量,只要她能达成所愿,一切都无悔。
如果连最后的期盼都毁灭了,他也不必眷恋。
苏晚清佯装沉思,思考了一阵,望着满眼期待的男子,心狠狠地揪了一下,答应了他:“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你了,不过我们现在应该去看看无尽海发生了何事。”
她刚想挣脱他的手,他强制压下,反手握在掌中,灿烂的笑洋溢在他的脸上:“你我暗中观察,见机行事。不如这样,我去,你在茶楼等我。”
苏晚清回他以笑容,点头道:“那就你去,我等你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