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越香感到自己的手被人紧握住,她平静又缓慢地转了转眼珠,稍微回握住她的那只手。再回神时,几个人围在她的病床前。
“你感觉怎么样?”李在溪用手拨弄她额前碎发,转头冲着李江流:“小流,快去叫医生来。”
医生来得快,应该是还没走远。三两步重新进了病房,看见屋内的人都站在病床前,挥手让大家散散。
医生找李在溪说话,王越香也看着李在溪。兄弟俩被晾在一边,互相对视一眼,默契地往后退半步。
前面的人大概说了一下病人情况,安抚王越香好好休息,都是些老生常谈的内容。常规话说完,医生俯下身问王越香现在感觉怎么样。
王越香张嘴,急促地呼吸两口,说不出话。医生轻拍几下她的肩膀,示意她不用说话。王越香把手搭在病床旁的扶手上,看似用力抓了两下,事实上手指只颤动了两下。
“妈,躺着就行。”李在溪赶紧抓住她的手。
王越香目光移到她身上,眨了两下眼算作点头。
从白天到夜晚,王越香终于恢复了一些力气。别的不说,说话的力气倒是有了。
一有说话的力气就把哥俩往外赶,说他俩一直在病房里待着闷坏了,医院旁边就有不少小饭馆,赶紧出去好好吃一顿。
李江流这会确实饿,回头看了哥一眼。两人互相对着交换了眼神,于是他冲着王越香点点头:“行,外婆,我们出去吃个饭就回来。姨妈,你要吃点什么,我们给你带回来。”
李在溪不在意吃什么:“随便打一碗饭,加个炒菜就行。”
王越香左手拉着李在溪,目送兄弟俩出了病房门才松了口气。她露出一种专属于年迈老人的担忧神色,眉头轻皱在一起,咽了口唾沫,似乎不知道从何说起。
李在溪用两只手包裹住她干瘪的手,像握着一截老树枝:“怎么了妈,有什么要说的吗。”
王越香这才起了个头:“我做了个怪梦,梦见你外婆了。”
兄弟俩没敢耽搁时间,就在楼下一个小饭馆里炒了两个菜,一边麻烦老板动作快点,一边让服务员先把米饭上了垫垫肚子。
店内的灯光是暖黄色,打在圆桌的酒红色桌布上像凝固的血痂。桌布上放了一块圆形玻璃板,透明玻璃板上积累了擦不干净的油渍和无法抹去的划痕。
这家店显然已经开了很久,陆续走进来几个人跟老板熟稔地打招呼,说着老样子,那边老板就大声应和,说知道了,你们随便坐。
饭店里几乎都是在医院看病的人或家属,旁边坐了好几桌,临走还要打包两三个菜,要么嘱咐老板不要加盐,要么不加味精。
老板在厨房里把锅铲抡出火星子,左手一颠,菜在锅中滚了一圈。
“不加调料,这味能好吗。”李江流用筷子去挑碗里的米。
“给生病的人带的吧,好多调料都不能吃。”李星平接话。
菜端上来时正冒着浓烈的锅气,盘中泛着清爽的油光。白色热气往上升,手靠近去夹菜时被一阵暖气裹住。李江流急匆匆往嘴里夹了一口,被烫得立马吐在米饭上。李星平扯一张纸给他擦擦嘴角,擦完叠起来放在桌上。
“别急,晾会儿再吃,几分钟就不烫了。”
吃这一顿饭两人只花了二十分钟,拎上给李在溪打包的饭菜后,李星平照例回头看看餐桌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李江流已经走到前面去等他,手揣在兜里站在饭馆门口,手腕上挂着打包的饭菜,留给他一个背影。屋内有人气,比屋外暖和一点。李江流的头发边缘被昏黄的路灯照出一圈朦胧的光晕,耳尖微微透出红色。
他假装踢石子儿一样往前踢了一下腿,见李星平还没出来,转身找他。他的身子挡住大半个饭馆门口,像一堵墙似的隔绝屋内屋外,只能从他身侧不宽的留白处看见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不远处医院大门散发着冷调的白光,医院名称的红字在白光和黑色的夜幕中格外显眼。车辆从停车场入口进进出出,保安穿着深色制服站在保安亭里一动不动。
李星平再移动目光,又落到李江流身上。后者不再像从前那样没心没肺地笑,只是温和地咧了咧嘴角,右手从兜里伸出来递给李星平:“走吧哥。”
李星平鬼使神差般伸出手去。
那一瞬间他仿佛在李江流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分不清彼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