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纸笔递还，她道：“这八字就是你求的法，但无论等到何时它都是险招。若真适得其反，便寻个明白大夫，让他以这药方为底方开药调神。”

裴怜的目光从纸上割开，“可这上头的药有的没写用量？”

宁不救：“会看着这方子把空出用量补上的，便是你要找的明白大夫。仔细收好，且慢慢准备。”

裴怜琢磨不透其意图，但看得出这药方绝非仅靠多闻多识就能写出的东西，顿时改了称呼：“多谢神医赐方，诊金……”

“三文。”

裴怜神情一怔，下意识扯起嘴角，“神医莫不是说笑？”

“这病我没有十足把握能治好，只出了半个方子，写方子的纸笔也是你所出，那诊金自然是三文。”宁不救说得坦荡，听起来就像是在说她素日的规矩。

裴怜捏紧手中药方，转身去钱匣子里找出三枚干净的铜钱递给宁不救，低声道：“近来于此处行走的江湖人多，神医与随行侠士俱是刀客，还是要小心些。”

宁不救面色如常，只收走她手中铜板应了声好，而后便走向路旁，与已牵着马候在那里的应无赦一同离去。

裴怜望着二人远去背影，久久未动。直待马蹄声远，小巧跑动的声响收入耳，她方垂眼，瞧着这小丫头举着个拳头奔过来，将一角碎银塞给她，比划着：那个哥哥扣在茶碗底下的。

另一边，二马已跑出很远，又由着命令缓下蹄子，溜达着往前走。

宁不救：“我们两人的行踪可能已经走漏了。”

先勒马的是神医，应无赦已做好有事商谈的准备，却未料是这般消息，微愣后道：“因为我？”

“怎么会？”宁不救否定得极快，“你那刀都分了一把给我，衣裳也换了新的，便是从前相识的人，擦肩而过也未必能立时认出你。行踪能走漏，应当是你我同行的事情传出去了。”

“是……要分开走吗？”

“为什么要分开？”宁不救不解地看向他，只觉霜降还没到有人已如被霜打过的小草焉头巴脑，“且不说究竟能有几个人做了踩着你扬名的打算，便是他们来了，你还能打不过？依你近日那见缝插针式习武的努力，怎么瞧都该得些回报才是。”

应无赦的面色顿时由白转为微红，原来他偷偷练刀的事情神医全知道，只是一直未提。

宁不救自然知道——任凭应无赦手脚再轻状态却骗不了人，再者于守夜的时候练刀更不是什么隐蔽举动。她又不是没有醒来的时候，一睁眼瞧见他在山洞外头劈来斩去的总不会以为他是在赶蚊虫。

这般时节，蚂蚱都不剩几只了。

只是不知应无赦是不是真的有意躲着她练，又是因为什么忽而开始发奋图强，是因觉得没能在鬼市力压那比他大上三轮都不止的容老有些懊恼，还是……觉得跟着她便要有拿的出手的本事？

宁不救的目光凝实几分，落在应无赦留有旧伤的肩前。那里有处旧疤，不算深，却至少得有十年之久。十年前的她正跟在师父身边钻研医术，背方抄方，若逢着能停住脚的时候，会再早早起来，跟着师兄零散地学些武艺健体傍身。十年前的应无赦……

感受着神医久不转移的注视，应无赦虽能辨出几分她眼神中意味，却也没有借此看透她心中所想的本领，只知神医既还紧紧望着他，便是在等他开口。但踩他扬名的事情他没想过，现下也答不出，只担心一件事，“这会不会影响神医想做的事？”

“不会。”宁不救对此事没多少担忧。她此去是为杀人寻仇，像方才那般行医的举动少有。如果不暴露医术，显然大多数人也猜不到她是谁。应无赦更不必说，摘了面具的脸没几个人见过，双刀不出鞘便多的是人想不到阴阳刃，更别说现下分开置放，一人一把。

“消息走漏应当是因为鬼市那件事，我先露了医术，那黑虎面后又叫破你名号。若遇见有心之人，无需深查便能自行拼凑个前因后果来揣测你我。”

“揣测到你我目的？”

那就要看是什么目的了。

先前应无赦离开罗刹堂又被罗刹堂放言要肃清的消息传的沸沸扬扬，到现在不说人尽皆知，少说也有十之七八。而江湖上对罗刹堂如何让人“甘心”卖命的手段早有许多猜测，其中毒药与钱财之说最为盛行。如今这本该处于“生死关头”的风云人物却生龙活虎地出现在她身边替她数钱，倒像是毒药之说的铁证——那曾经最是凶名远播的“恶鬼”，如今竟在给一医者做药童打下手，图的自然是医者的医术。

混迹江湖的大夫不少，不怕寻仇的不多，再加上是个女子，真实身份便好锁定得很：不是什么横空出世的隐世之人，便是医不活的那个女弟子。而医不活在用毒一道声名在外，其弟子传承他衣钵本领，也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故那“恶鬼”一出来便寻了他的关门弟子出工出力以换取救命良药，自此鞍前马后形影不离，只为保命。

宁不救觉得，外头定然能有这么条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