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我没敢跟老爷说……小姐你不知道，你在家的时候，大家相安无事，你一离开家，这父子俩就没有安生过。少爷是三天两头地惹老爷生气，俩人难得见面，见面就吵……”

苏漓没再听余伯絮叨，她套上件驼色风衣匆匆出门，在走廊暖黄的灯光下正遇见杜蕴华。

老太太披着真丝睡袍，即便是到了将要就寝的时间，银发依然打理得一丝不苟，气质高贵。苏漓想起那句话，岁月从不败美人。

"这么晚去哪？"杜蕴华知道她从小循规蹈矩，此时丢下没做完的功课外出，她自然要过问。

苏漓把事情如实说了一遍，老太太先是冷哼着骂了句：“不长进的爹生了个不争气的儿子！”然后，又叫了方子尧陪着她一块儿去。

如果让苏漓一个人去金爵那种地方找人，她不放心。方子尧是她的保镖兼司机，跟在她身边好几年了，办事妥贴。

苏漓道了谢，叮嘱外婆早些休息，自己带着方子尧匆匆离去。

金爵夜总会门口，霓虹在夜幕中晕染成迷离的光团，里面震耳的音乐裹挟着各种酒精与雪茄的气息扑面而来。破碎的光影下，穿着紧身裙的女郎像美人鱼般在人群中游弋。

苏漓冲在前面，气汹汹地找了一圈，远远地在卡座深处看到了路昀。

他陷在猩红色丝绒沙发里，修长白净的手指攥着个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变幻的灯光下漾出孤寂的弧度。

几个纨绔子弟正围着说笑，他却只垂着眼睫，任由酒液浸湿殷红的唇瓣。他穿着件清爽的白色帽衫，与周遭的奢靡格格不入，领口有些松垮，沾着酒渍，整个人像一幅遭到肆意涂抹的工笔画。

她正要上前，突然被一股力道拦住。

不知打哪儿晃过来一个年轻人，年纪看着与苏漓相仿。

他原本长得也不难看，偏要弄一头银灰色短发，又挑染几缕很骚包的亮蓝色。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花衬衫，领口处系着条孔雀蓝丝巾，腕表在激光灯下闪得晃眼。

"美女~"那只“花孔雀”带着酒气凑近，手指轻佻地要去勾她的下巴，"我天天来这儿，怎么从没见过你？长得可真带劲儿，来，陪本少喝一杯……"

手指即将触碰到她时，"啪"的一声！

一记重重的耳光甩得他踉跄后退了两步，左颊立刻浮现出鲜红的指印。

“花孔雀”懵了三秒，突然笑起来："有点意思，本少就喜欢你这样的！"

他说着，又张开双臂扑过来，想搂住苏漓的腰。

苏漓心里也是有点怕的，她随手抓过身边侍者手中的银质冰桶，猛地抡了上去。

"哐当……"冰桶砸在他精心打理的发型上，脑袋被砸得巨响，冰块哗啦啦洒了他一身。

“花孔雀”眼冒金星，被冰得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这会儿人也不晃了，眼神也变犀利了。

他暴了个粗口，接着骂骂咧咧地撸袖子，要动真格的。

他骂到一半突然噤声，因为看见苏漓敲碎了一支香槟，玻璃碴在灯下折射出寒光，断口正对着他的喉咙。

这一声脆响终于引起了更多人的关注，围观人群倒吸几口凉气，纷纷闪开。

方子尧一直跟在苏漓身后，他本来想帮忙的，结果发现，自己根本不需要出场，这位平日里看起来乖巧温和的大小姐发起威来，真有杜老太太的风范。

"唐二少！"路昀那边的几个公子哥们都围了过来。

路昀蓦地站起身，酒杯"啪"地碎在地上，原本含着迷离的眼眸瞬间清明，他惊讶地叫了声："姐姐……"

方子尧见他们人多，怕苏漓吃亏，几个公子哥围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过来，像一道屏障将苏漓护在身后。他冷峻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花孔雀”听到路昀这声称呼，呆若木鸡地愣了半天。

他瞪大眼睛，上下打量着苏漓。他就说呢，他唐二少混迹金爵多时，什么女人没见过？那些女人看见他，有的主动投怀送抱，有的半推半就，有的被调戏了会满脸通红撒腿就跑……

他头回遇见苏漓这样的，果然不是普通的燕燕莺莺，这要是再多遇见几次，他可能早就脑震荡了。

"苏、苏小姐？"几个公子哥里，也有眼尖的，他一手指了指方子尧，一手拉了拉唐二少的衣角，小声提醒，“杜老太太的人。”

苏漓也早已明白过来，原来眼前这人就是唐家二公子，唐星淮的弟弟唐星曜。

唐星矅只比苏漓大几个月，至今没有接触公司事务，平时是个十足的纨绔。苏漓虽然一直没见过他，但对他早有耳闻。

“都是自己人，这真是误会……不打不相识哈……”唐星曜一只手摸头，头发还在滴着水，像只落水的孔雀。

他说着，把路昀拉到苏漓面前：“我发誓，我绝没有带着你弟弟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你自己看，他什么事都没有。我拜托你，可千万别让你外婆在我爸妈面前告状……”

苏漓瞥他一眼，懒得理会，拽住路昀的手腕就往外走。他温顺地跟着，帽衫抽绳在空气中轻轻晃动。

出了金爵，终于嗅到清新的夜风，苏漓听见路昀在身后又叫了声：“姐……”

她突然想起，自己还紧紧地攥着他的手腕，自二人成了姐弟以来，从没有过这样的举动。

她松开手，突然转身逼近，路昀猝不及防地撞进她审视的目光里。他的眼睛像块黑亮的宝石，先前带着几分醉意的迷离感早已不见。

夜色中视线并不分明，苏漓又不自觉地凑近些，二人几乎要贴上鼻尖。月光下，他耳尖迅速泛红，宛若初春的樱花。

“你……干嘛？”他像只受惊的小白兔。

苏漓问：“你老实回答，你在里面有没有碰过那种东西！”

路昀愣了半晌，反应过来苏漓说的是毒品，他连连摇头：“没有！真的没有。”

“你跑到这种地方来干嘛？”苏漓没消气，拿出当姐姐的架势来训斥他，“居然还敢逃学！唐星曜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花天酒地、风流成性、不学无术……你怎么和他混在一起？”

路昀低着头，半天不说话，好一会儿，他倒是帮唐星曜辩解了一句：“其实，他这人也没那么坏，就是看着有点荒唐……”

“你帮他说话？”苏漓蹙了下眉，“他与我不相干，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也不想知道。可你是我弟弟，我管不了他，就管你！你以后再被我发现来这里，我打断你的腿，听见没有？说话！”

“我以为，姐姐不要我了。”

路昀看见她发脾气管教他的样子，倒像是有点开心，他抿着唇，轻笑了一下，正要说话，路边的车按了下喇叭。

门口人流和出租车太多，方子尧终于把车挪过来了。

苏漓准备上车再说，路昀却拉了拉她。

“姐姐，我不想回家，你能不能带着我一起，去杜奶奶那边住？”

苏漓侧过脸来看他，一副可怜又执拗的样子，像是自己捡了条丢不掉的流浪狗。

“凭什么？”

“爸爸总是不在家，我平时都见不到他，见到了他也总训我。你不在，我都没人说话。”

苏漓简直要气笑了，他说的好像姐弟关系有多好，平时有多少话好说似的。还有，他不求上进，还要恶人先告状，说爸爸训他。

她扭头就走：“你们父子俩的事，你们自己解决，我管不着。”

“不是你说我是你弟弟，你就管我的吗？”

路昀委屈的声音，让她重新驻足，听见他继续说下去。“你刚才还说，要是我再去这样的地方，你要打断我的腿，那你不得盯着我？不是爸让你来管我的吗，哪有管一半就不管了的？弟弟不是生来就是给姐姐管的吗？”

苏漓回头瞪他，有点想揍他的冲动，天降一个便宜弟弟，自己是上辈子欠他的？

“我说了？那我收回，以后你爱上哪上哪。”

路昀红了眼圈，漆黑的眼睛里水润润的：“姐姐你说话不算数！你说过以后真的当我是弟弟，可你一转身就不要我了！”

苏漓顿时有点心软，爸爸比以前更忙了，自从吴外婆走后，请来的阿姨就不再住家，他每天放学回家后，偌大的楼里就只有他和余伯两个人。

她默了一会儿，说了句：“上车。”

路昀回过神，嘴角勾起来：“你答应了？”

自那天起，路昀就跟着苏漓住进了苏家老宅，和外婆住在一起。苏大小姐在金爵夜总会怒砸唐家二少的“光辉事迹”，也在圈中不胫而走。

唐星曜后来跟路昀哭诉，说家里知道了这事，他爸赏了他一顿家法，他妈断了他的卡，他一连几天脑袋也疼，屁股也疼。

路昀不再逃学，他跟唐星曜说：“要是再去金爵被我姐发现，她会打断我的腿。”

唐星曜听了顿时噤声，他也怕了苏漓，那姑娘看着像江南烟雨，动起手来却像北国冰雹。他此后竟也老实了不少，连逃课都少了，生怕再与她狭路相逢，脑袋又要起个大包。

外婆起初是不喜欢路昀的，可她见路昀在苏漓面前听话老实，还经常在苏漓学习晚了的时候给她做宵夜吃，也便忍下了心中的不喜。

外婆对苏漓说：“对男人别太心软，许多人看着老实，其实未必。依我看，这小子和他爸一样，最会装模作样，讨人喜欢。”

“他？”苏漓轻笑，“他算哪门子男人，就是个小屁孩儿、跟屁虫。”

每当暮色透过窗子，落在苏漓的身上，杜蕴华总会想起很多年前，苏雯也是这样坐在窗前看书。

老太太叹气：“这话，我当年对你妈也说过，她也和你一样，只当耳旁风。”

苏漓明白的，杜蕴华对路宏川这个女婿一直都不太满意。

外婆从前就对她说过：“当年追你妈的人，能从东湖排到机场，可她，偏偏选了最穷的那个。”

那年，化学院与设计学院只隔着一道凌霄花墙，高两届的路学长总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却能用最便宜的金属盐烧出紫罗兰色的火焰。

他会把烟花棒递过墙头，看苏雯在火光里笑得眉眼弯弯。

在苏雯的心里，温柔体贴、积极向上、自立自强的路宏川比多少豪门公子哥儿都要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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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从不喜欢逃学喝酒沉迷夜总会，

我只是，渴望你来找我，哪怕你生气地说会打断我的腿。

在迷途的夜色里，我已经流浪得太久，

久到，心都成灰。——路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