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燕归哽咽着大声地唤着:“阿漓别去,我求你……”
一声声,破碎在风中。
魑魔拼命地挣扎着,试图摆脱大阵的压制,他一声怒吼,大地剧震,桑漓几乎一个踉跄。
一方阵灯忽明忽暗,险些熄灭,守灯的弟子又接连倒下了几个。赤棠再一次挺着孕肚飞奔而来,她站在仙门弟子的身边,并肩作战,稳住了阵灯。
桑漓多么不想让她涉险,多希望她别出现,可是,她还是来了,像一场及时雨。
“你想做什么,我陪你!”赤棠对着她喊,“红榴村的婉儿嫂和青松子让我帮他们带句话——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桑漓踏着滚滚烟尘,迎着凛凛的魔气,银朱色衣裙宛如一朵凌寒盛开的木槿。
她知道,这一去,自己要么被魑魔所杀,要么与他同归于尽,而活着回来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她并非不怕死,只是这一刻,她无暇思索自己的生死。
她想到的,是小妖,是赤棠和她腹中的孩子,是那些她曾恨过爱过的人们;
是这风景如画的天地人间,是农家灶台升起的袅袅炊烟;
是死去的阿宝、炽焰和莫如仙君,还有那些正为着心中大义向死而生的鲜活面孔……
成群结队的魑兽汹涌而至,尖锐的嘶鸣声撕裂长空。
樊承安握剑的手不住地颤抖,眼睁睁看着身旁的同门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他双腿发软,转身就要逃窜。
“站住!”林无隅一声暴喝,须发在风中狂舞,“临阵脱逃者,死!”
樊承安面色惨白如纸,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上一世他不指望绛玉枝,便只能拼死一战,如今他满心想着除魔是桑漓一人的事,万般不愿涉险。
恐惧如毒蛇般啃噬着他的理智,终于,他眼中凶光一闪,长剑自背后贯穿了林无隅的胸膛。
“你......”林无隅踉跄转身,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个平日最是恭顺的弟子。
樊承安拔剑便逃,因他擅离职守,林无隅重伤,魑兽蜂拥而至,将这一角其余弟子杀了个精光。
林无隅跪倒在地,鲜血浸透了暮山紫的袍服,他望着四盏摇摇欲坠的阵灯,一声长笑。
他生生剖出自己那颗璀璨的仙元,仙元化作流光注入阵灯,原本黯淡的灯火顿时大盛。
“掌门!”远处传来弟子撕心裂肺的呼喊。
林无隅的须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雪白,皮肤迅速干枯皲裂。他望着阵中奋战的众人,眼中浮现出一丝释然。
仙元燃尽时,他魂飞魄散,一角阵灯尽数熄灭,降魔阵顿时塌陷一方。
桑漓转身回望,没想到,林无隅还是没能逃过一劫。这位曾经让她恨之入骨的掌门,最终竟以这样的大义和惨烈,走完了他的一生。
魑魔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滔天魔气如海啸般席卷而来。桑漓被气浪掀得后退数步,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大阵缺了一角,魔气失去压制,魑魔突然挣脱束缚,阴森森向桑漓扑来。
危急时刻,一道雪白的身影如流星般掠过。
云子烬拖着伤躯,九尾尽展,利爪撕裂了逃窜的樊承安,而后稳稳地落在刚刚林无隅站过的地方。
他恢复人身,单膝跪地,掌心抵住地面,幽蓝的妖力如烈火般燃烧,硬生生将熄灭的四盏阵灯重新点燃。
降魔阵突然重归安定,光明穿过迷雾,魑魔又被金光织成的网拉了回去。
云子烬只有半颗妖丹,每催动一分灵力,都会毒火焚心。他唇角不断溢出鲜血,漆黑的眸子望向阵中,即便桑漓忘了他,他依然遵守当初的承诺。
他说过,我会护着你,把命也给你。
若不能速战速决,杀掉魑魔,云子烬一定会死,大阵必破。
桑漓穿过雾气,终于看见了阵中的“莫初掌门”。
他抚着雪白的长须,慈祥的目光中带着洞悉一切的智慧。他对着桑漓微笑:“傻孩子,姻缘天定半点不由人,你们命里的劫难,我们想救也是无能为力啊……”
话音未落,银光闪现,桑漓已经迎着他慈祥的笑容,拔剑而上。
魑魔知道桑漓想杀他,他又何尝不想杀了桑漓,吸食那一缕神魂。
他蛊惑人心的伎俩没能让桑漓有半点迟疑,却让陆燕归湿了双眼。
即便眼前人,是他恩师的模样,桑漓还是必须杀他。莫初掌门已经不在了,魑魔附于这具身体的时候,必定早已吸食了他的仙元。
若早知这个结果,她当初是否就不该定下那个引蛇出洞的计划?
昔日她对陆燕归说,认识你可真是我的福气。
然而,莫如仙君和莫初掌门的死都与她脱不了干系,认识她,是否正是陆燕归的不幸?
魑魔丢下莫初的躯体,现出三丈多高的真身,伸出黑刺,直取她的前额。
桑漓旋身避让,剑锋在魔气中划出凄艳弧光,她突然,一头扎进了魑魔张着的血盆大口。
“阿漓!”陆燕归的嘶喊声传来。
她知道魑魔不会给她机会,让她刺中他的咽喉,而咽喉是他唯一致命之处。从外面无法接近,她只能另想办法。
黑暗之中,魔血翻涌,腐蚀着她的肌肤。桑漓握紧剑柄,抱着必死的决心,在绝境中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她人剑合一,化作一道贯日白虹,从魑魔的咽喉破体而出!
魑魔发出凄厉的哀嚎,魔气爆裂,像炸开的巨雷。
桑漓以为自己会死,可就在魔气即将吞噬她的瞬间,她的眉心骤然绽放出七彩神光。
绛玉枝的灵力,终于回归!
天幕仿佛被撕开裂缝,万丈霞光倾泻而下。枯木逢春,大地复苏,被魑毒侵蚀的弟子们不治而愈,被魑兽所杀的人们死而复生,就连莫初掌门也缓缓活转过来。
当魑魔用假象来迷惑桑漓时,她便猜到莫初掌门并未魂魄尽失,魑魔要留着他的记忆,用来掩饰身份。
如今莫初掌门虽然没了仙元,却难得平安。这让陆燕归几乎喜极而泣。
桑漓懂了。神爱世人,唯有对苍生的爱,才能让绛玉枝恢复灵力。
在这个世界里,妖教会了她如何爱人,仙教会了她如何杀人。
当所有人沉浸在胜利和新生的喜悦里,云子烬缓缓倒了下去,他支撑到这一刻,已如油尽灯枯。
桑漓飞扑而来,抱住他倒下的身体,生离死别的那一刻,多少爱与眷恋无从诉说,只能声嘶力竭地叫着:“小妖……”
他身上有她熟悉的清冽的味道,像是山涧清泉旁新生的草木,带着晨露和阳光的气息,而他胸前的彼岸花却盛开到极致,瞬间凋零。
他看着桑漓泪流满面的样子,想要为她擦去眼泪,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快要看不见了。
桑漓又听见那句让她痛心无比的话,像此生的梦魇。
“我……不怕死,怕的是天荒地老……你我再见无期。”
他再一次化作点点光芒消散在她面前,鲜艳的彼岸花也仿佛扬起一场红色的花雨。
桑漓哭喊着,双手徒劳地想要抓住那些飘散的光点,却最终什么也没能留下。
她想起,自己甚至还没来得及认真地说一次:我喜欢你。
她身怀这世间最后一丝神力,她救了那么多人,却解不了诅咒,独独救不了自己的爱人。
天地间突然安静下来。桑漓跪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进泥土里。
不远处,仙门弟子在默默垂首,赤棠捂着嘴无声哭泣,姜南溪别过脸去,连向来冷漠的无瑕仙君也红了眼眶。
山风拂过,像是最后温柔的告别。琼华峰那满树的梨花纷纷扬扬,宛如一场迟来的雪。
无数个声音,在她耳边回响:
“碌碌山,碌碌谷,碌碌无为……”那时的他自嘲中带着调侃。
“以后,不许再喝酒撒酒疯!”那时的他很凶,可她一点也不怕。
“笨死了!教了你飞行术,逃命都不会……”那时的他宠溺又纵容。
“不许你嫁给陆燕归,我不答应!”那时的他霸道的话语里是藏不住的醋意。
“我喜欢和你在一起……”那声轻语,温柔得让人心碎。
“昨夜你已经和我结下姻缘契了……”
桑漓想起结下姻缘契的那晚,他修长的手指轻抚她的眉心,教她如何抽出一缕元神。两缕元神在月光下交织缠绕,如同他们交颈相缠的身影,是真正的色授魂与,心醉神迷。
桑漓颤抖着抬手,从自己眉心缓缓抽出一缕元神。其中,缠绕着一丝幽蓝的光芒,如同夜空中最明亮的星辰,又似他耳边软语时温柔的笑意。
她小心翼翼地将其剥离,捧在掌心,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晶莹的泪珠砸落,桑漓的唇角却缓缓扬起了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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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年后,人间四月天。
漫山遍野的梨花如雪般纷纷扬扬,落英缤纷间,一位身着浅蓝色衣袍的少年正在练剑,衣袂翻飞如流云,高束的马尾随着剑锋划出优美的弧线。
“好剑法!”
清越的掌声伴着银铃般的喝彩从头顶传来,少年收剑回身,抬眸望去。
满树梨花间,不知何时坐了素雅动人的女子,她只着简单的银朱色衣裙,未施粉黛却明艳不可方物,杏眼盈盈如含春水。素净的裙摆垂落枝头,一双绣鞋在空中轻晃,像是春日里的花成了精。
“公子剑法精湛,可惜,就算来日当了将军,也不过是守一城,护一国。公子可愿修仙?”
少年神色淡漠,转身便走。
桑漓轻盈地跃下枝头,梨花簌簌落在她肩上:“若不愿修仙,学妖法也成!”
少年蓦然回首,白了她一眼,漆黑如墨的眸子在阳光下分外明亮:“说完了?”
桑漓在心底问系统:“他该不会以为我是个江湖骗子吧?”
她小跑着追上前,梨涡浅现:“还有,算命的说……你我有一段宿世姻缘。”
少年嗤笑一声,转身又走。系统凉凉道:“现在更像了。”
桑漓“诶”了两声,快步追了上去,少年回头不耐地问:“你还有何事?”
她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水灵灵的大梨:“这梨可甜了,要不要尝尝?”
少年脚步一顿,阳光透过梨树的枝桠,在他俊秀的眉眼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定定望着桑漓,漆黑明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
“我曾听一位故人说过……”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梨子,不能分着吃……”
四目相对间,桑漓忽然红了眼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