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厅里很安静,他能听到他们之间空气流动的声音。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一些。
“你说得对,栖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
他先是全然地,肯定了她的感受。
“尤其像你我这样,习惯了在自己的领域里深潜的人,更是如此。越往深处走,光越少,声音也越少,能同行的人,几乎没有。那种感觉,就是‘独钓寒江雪’。”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身体微微向她侧过,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从画上,移到了她的眼睛里,“你再看这片江面。”
“它虽然空旷,但也意味着,它辽阔。它有足够的空间,容得下另一艘船,从远处,慢慢地,悄无声息地,靠过来。”
他的眼神很认真,很专注。
“或许,画里的这个人,他钓了很久的鱼,等的,未必是鱼上钩。”
“他等的,可能就是另一艘船的出现。船上的人,能看懂他钓的不是鱼,而是这满江的风雪和一份无人能说的心境。然后,可以一起,坐着看这片风景,就算不说一句话,也觉得……心安。”
说完,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把这片留白,和话语里所有的未尽之意,都留给了她。
林栖被他那番关于“另一艘船”的解读,弄得微微一怔。随即,她噗嗤一笑,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狡黠。
“你是说我们是姜子牙,在等周文王吗?”
听到这个比喻,沈砚先是一怔,随即失笑。他伸出手,指尖凌空点了点她,带着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亲昵和欣赏。
“你这个思路,太‘林栖’了。”他笑着说,“总能从一个意境里,精准地找到一个历史典故来对应。很像做学术的风格,严谨,还有点可爱。”
他收回手,身体微微前倾,很认真地看着她,然后摇了摇头。
“不过,我觉得我们这个,和钓鱼台上的君臣相遇,还不太一样。”
“姜太公钓的是天下,是抱负,他等的是一个能承载他经天纬地之才的君主。那是一个智者在寻找一个强者,是‘用’与‘被用’的最高境界。”
他顿了顿,话语里的笑意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诚恳。
“而我们呢?”他轻声反问,“我们什么都不钓。只是在各自的江上,守着自己的一方心境。我们等的,不是一个需要我们辅佐的‘王’,也不是一个甘愿为我们所用的‘臣’。”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我们等的,是另一个渔翁。一个能从一样的风雪里,一样沉默的背影中,认出彼此是同类的人。”
“所以,不是姜子牙和周文王。”他用一个结论,结束了这场小小的辩论,声音里带着最终的、温柔的笃定。
“就是两个恰好在同一片江上垂钓的,普通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