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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毒杀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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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千秋坦言:“福顺公公自戕后,他的份额便配给了我。我自小轻口腹之欲,食万物无滋味,吃肉吃素,美食糟糠,于我无异,倒不如今天借花献佛,回报你对我的救命之恩。”

郎瑛放下筷子,犹疑试探地问:“千秋兄……”

“嗯?”祝千秋歪着脸,黑漆漆的小鹿眼微弯,无辜真挚的模样,教人无比地安心,“怀序兄请讲,我定诚心作答。”

“那天……”郎瑛将屁股挪近他,声音低弱蚊蝇,“在福顺公公房中,你何时醒来的?刑部是如何认定他是自戕认罪呢?”

祝千秋终于露出“你终于问我”的表情,抖了抖袍角,将脊背靠在栏杆上。

郎瑛认定祝千秋绝对知晓内情,起身向他作揖:“盼望千秋兄亲启金口,解我疑惑。”

祝千秋托着她的胳膊,摇头:“勿要行此大礼。你只需问,我便答。”

当日被福顺公公灌下茼蒿汤、打晕过去,祝千秋惊惧自身极有可能被毒蘑菇毒杀,草草了此一生。万没料到,幽幽转醒时,他恨不得继续拍晕自己,全身毛孔骤缩。

侍郎赵世衡握着一只郎瑛的胳膊,往昔清润的眸中迸发着熊熊怒火,恼恨地咬牙道:“放手!”

裴停云左手将一条红绳紧缠在郎瑛的腰上,嘶嘶缠绕声刮着耳膜,激起皮肤的战栗,他右手紧拉住郎瑛的手臂,双手一齐使劲,生生地将郎瑛腰极度地倾倒于他。

两人在暗暗拔河,郎瑛上半身完全是五马分尸既视感。

昏迷中的郎瑛,面露痛楚,赵世衡面色闪过恐惧,霎时放手,声音颤抖:“休得伤他分毫。”

裴停云哂笑,一只手拍着郎瑛的脸颊:“他可是我的大舅哥,我与他相亲相爱一家人还来不及,又怎舍得伤他。”

“若你再不放开,你便要好好思量,今日能否活着走出这个屋子。”赵世衡绕过裴停云,趋步上前,掀帘看清榻上仰面吐舌的狰狞鬼,混在肮脏泥泞的床帏中。

从一道道布帛撕裂的印迹里,血迹喷洒的疏密分布中,他似乎看见了福顺这个阉人与郎瑛缠斗的画面,心中撼动,若是自己早来半个时辰,她不至于沦落到如此险境,要拼上性命与阴鸷的阉人搏斗,亦是痛恨她竟如此不惜性命,不来借他的力手刃拦路野狗,孤身上阵,没有想过他分毫。

裴停云目光清冷,看着榻上的人,轻声道了句废物,手臂拦在郎瑛腰间,略过赵世衡的警告,起身预备出门:“若无事,在下便与大舅哥退下了。”

“我刚才已经说过一次了,不再重复第二次。”赵世衡负手而立,沉声道,“你不明不白的走出去一步,明日等着来人拿你审讯。”

裴停云道:“杀了小内侍,万事无忧。”

赵世衡怒斥:“亏得你入刑部历事,竟率性而为,草菅人命……”

窸窣声响起,祝千秋头冒金星地坐起,打断了赵世衡的愤慨之语。

裴停云亦转身,看小内侍活蹦乱跳地醒来,眯眸蹙眉,手中的红绳拧动,突刺闪着寒光,略过祝千秋的眼。

祝千秋深知裴大公子冷血冷面,他的杀意绝不是玩笑,心中恶寒,向他讨饶完全无用,只会方便他行事。爬行至赵世衡身后,急嚷道:“我与郎初是同谋,设计毒杀福顺公公。”

赵世衡并未袒护他,反而抓着祝千秋的衣襟,质问道:“如何设计的,一五一十道来,不得有隐匿,若有半字虚言,谁也保不了你的小命。”

祝千秋拭去泪,将用毒蘑菇的计策大致说出,只是他也不确定,毒蘑菇不在茼蒿汤中,郎初又是如何毒杀福顺公公。

裴停云想到了王蕴章在号舍墙角处培养的蘑菇,指尖捻上了郎瑛的唇角,幽怨道:“口风如此之紧。我待你如手足,你待我如衣服,当面一套,背后又一套。”

转身将郎瑛放在长凳上,走至祝千秋面前,将红绳上的突刺挨在他的喉管处,指尖在绳柄处轻弹,祝千秋感觉一阵刺痛,不敢做任何动作,只觉得喉咙处有液体划过。

“无足轻重的卒子,死了的用处更多。”

祝千秋感觉这股痛,从喉咙蔓延至颈后,红色的蝎子将尾巴绕他脖子一圈,裴停云只需右手一提,他便会当场断气。

“告诉我。”裴停云问道,“这个主意是你想的,还是郎初?”

祝千秋读懂了他言语中的胁迫,思忖着道:“若是三法司或宫里来人,我只有一个说法,是我主动提出这个计谋,与郎初商议后执行。”

“商议?”裴停云语气上扬,喉咙里传出轻笑,右手轻轻上抬,一圈突刺张着獠牙蓄势待发。

按捺住心跳,祝千秋握紧双拳:“不,是我逼迫他。”

裴停云手一拧,突刺收回,细软的红绳绕着祝千秋的脖子,丝滑摆尾,摇曳着收回他的手中:“很好,记住你说的。我与大舅哥连坐,我不想从你最终吐出任何不该出现的话。”

祝千秋用力点头,三指起势,食言不得好死,堕入地狱。

赵世衡在房中细细打量,盯着八仙桌起疑,菜碟推搡至一边,一根毛笔滚在碗底,不仔细查看,并不易发觉,收入掌中,心中的谜底也水落石出。

祝千秋口中的鬼伞,长至后期,腐化成黑色汁液,色如墨,与墨汁无异。若将墨汁与毒液混合,根本瞧不出异样,再加之福顺公公嗜酒,毒液与其融合,毒性大大增强,出现脸红、抽搐、呕吐等症候,加之郎初此时趁他弱,要他命,最终力竭死亡。

“不用取他性命,也无需让他顶罪。”赵世衡与裴停云对面而视,“已知福顺公公死于毒伞,一切不难料理。”

“侍郎大人果然身居高位,面目变化极快,刚还在斥责我草菅人命,现在你却要料理人命案件。”裴停云讥讽。

赵世衡目光闪动,眼神一错,看向了郎瑛:“你我现在同乘一船,冷言冷语大可不必。”

裴停云身形轻晃挡住了赵世衡视线,皮笑肉不笑:“同乘一船,到底比不得自家人可以托付,在下感念赵侍郎念在昔日与大舅哥的情分出手相助。”

赵世衡的表情彻底冷却,毫不留情面地说:“若非你的肮脏伎俩与……定亲,这话你绝不配说。”

“那也比不得侍郎大人慧眼识珠,关键时刻退婚另娶刑部尚书之女,在下自叹不如。”

眼瞅着赵世衡与裴停云争执得越来越激烈,祝千秋挺身插在二人中间,恳求道:“二位爷勿要争执,留待以后慢慢吵——”

两道眸光齐齐刺向他,祝千秋苦着脸道:“先处理福顺公公吧。”

裴停云收声,从册囊中掏出毛笔,扯出福顺公公的惯用宣纸,走笔龙蛇地挥毫而下。

祝千秋将福顺公公平日里誊写的字迹比对,讶异裴停云竟将福顺公公的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毫无破绽。

赵世衡将浸着毒液的毛笔在酒中反复浸泡,末了收入袖中。双手抄在郎瑛的腿弯和后背,抱在怀中,离开前道:“裴停云,你今日下午在后湖公署抄录文书,并未来到此处,你切记。至于小内侍,你是他的亲近之人,今日你与我的长随一同送午食,发现他暴毙。”

此后,三法司入后湖,赵世衡长袖善舞,入宫面圣,最终裁定福顺公公乃自戕。

郎瑛低头,不发一言。

祝千秋说完这一切,转头看向波光粼粼的湖面,还有个细节,他并未道明。

赵世衡抱着郎瑛离去后,他一直盯着赵侍郎的动向,晚间,忽见赵侍郎从屋舍中阖门而出,在湖边洒下清水。

第二日,他瞧见,临湖的一丛花草枯黄腐烂。

赵侍郎那日……难道也准备对福顺公公动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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