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是日常吃惯了山珍美食,如今对着粗茶淡饭,心中郁郁难平;一人是天天摸惯了自己出具,冷不丁摸不着,备觉孤独寂寞冷。
五十名膳夫低眉顺眼地分餐完毕,便老老实实龟缩在一角。
监生们东西落座,正式进食前,一起传唱:“食不语,坐必安。”
接着,才能低头默默进食,现场异常寂静,无人言语,只听闻碗筷接触的响声。
全场唯有一人吃得分外有滋味,隐约有“哦莫哦莫”的感叹。
郎瑛勉强吃完饭食,仍余了些咸菜。
忽的,感受一道炽热的视线,郎瑛抬头,夷生金桂眼神示意咸菜,郎瑛了然,预备将咸菜推过去的瞬间,瓷碟被粟满楼拦下。
粟满楼挑眉,眼神示意:先过我这关。
金桂嘴角一撇,眼神回击:又不吃你咸菜。
粟满楼将自己的咸菜以及王蕴章将要夹筷的咸菜,统统推到一起,眼神挑衅:这些够不够?
金桂瘪嘴,眼神向下飘忽,不情愿点头。
粟满楼奸笑,手指做出算卦的动作,眼神锁定:帮我们算卦。
长叹一气,金桂长臂一揽,回以白眼:统统笑纳。
饭妥后,众人正襟危坐,双手覆上膝盖,静等膳夫将所有碗筷收走后,再一桌桌离开膳房。
回号房的路上,人群涌动,郎瑛与第二拨用餐的监生擦肩,仍一无所获,只能寄希望接下来的日子能够觅得一丝线索。后湖巡查严密,规矩森严,若无丝毫进展,只能请求赵世衡能够帮扶一二。
距离中秋驳查完毕也仅两个月,留给她的时间不多,是成是败,郎瑛愿赌上一生,甚至性命,企盼天可见怜,指点迷津。
*
夜幕已深,号舍禁烟火,白纱窗推开了条缝,月光丝丝缕缕渗进来,屋内倒也亮堂,白色苎麻纱帐与月色缠绕,竟有些许美感。
王蕴章和粟满楼用纱布捕了些流萤,绿色的光影在屋中缓缓亮起。
四人围着金桂坐着。
金桂将笔头在嘴巴中润了润,就着粟满楼和王蕴章提着的流萤灯,模糊地写字:摸骨,可否?
“可可可……咳咳咳……”王蕴章忙不迭答着,一不留神呛风咳起来。
金桂转向王蕴章,写道:你求什么?
王蕴章说道:“我什么是时候拿回我的锅,不,我什么时候摸我的锅。”
金桂要伸出的双手又收回,写道:这种小事,就不要消耗我的精力,换一个。
“唔……”王蕴章想了想,道,“家母缠绵病榻十余年,她是否可以看到我日后为官,造福一方的一天?”
金桂闭着眼,在王蕴章的脑袋上细细摸着,在簿子上写道:可。
王蕴章猛烈拍着金桂的背:“太灵了!”
老监生追问:“你帮我算算,我何时能离开国子监?”
金桂摸骨后,写道:今年。
老监生喜不自胜,小跑出号舍,临湖吟诗。
一直追着金桂算卦的粟满楼,此时倒是有点犹豫了,仰望着房梁,沉思。
王蕴章推着他:“你快说说,金兄过时不候。”
粟满楼情绪低迷地说:“以后我能维持家业昌盛、人和事旺吗?”
金桂细细摸骨,也不知是不是有意报复,按得粟满楼疼得吱哇乱叫。
迟疑片刻,金桂写下:万事求人,不如求己,万般无奈事,不愧于心而已。
粟满楼将流萤灯靠得页面极近,眼睛几乎要贴上去,忽的,笑了:“有道理!的确神准!”
不一会儿,郎瑛感觉到老监生在她身边坐下,盯着她看。
成事在人,但现在,她也想知道未来的走向,即便是自欺欺人也好,她问:“九月底前,我能笑着走出后湖吗?”
王蕴章摇扇乘凉:“后湖虫蛇出没,又炎热潮湿,白天还要在蒸笼似的库房内不停驳查。不哭着出去就不错了,还笑着?啧啧……天真,太天真了!”
金桂将要对郎瑛摸骨的瞬间,老监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快看,湖外有烟火!”
“砰——”地一声,彩烟升腾,在夜空中炸开,金枝玉叶在一瞬间盛放,又隐于黑暗。
围着金桂的几人,在烟火照亮的瞬间僵硬了。
连着老监生,号舍共五人对吧?
金桂、郎瑛、粟满楼、王蕴章几人眼珠急速转动,目数在场的人数。
无论怎么数,现场共有6人。
老监生在门口,那么刚才进来的人是谁?!
又一朵烟花急速升腾,猛烈炸开,恰似在场人所有人的心跳。
“啊——!!!”几人尖叫着跑出号舍。
独留郎瑛与那人挨着坐。
不是她不想跑,只是坐久,脚有些麻,实在使不上劲。
那人散着鬼气,缓缓靠近她,嘴唇慢慢提起一个笑,眼里映着绿莹莹的烟火,像极了一条巨蟒的眼仁:“大舅哥。”
她看清了,那人是她的未婚夫——裴停云。
而此刻,她作为“郎初”,是他的大舅哥。
裴停云声音冷冽,激得郎瑛鸡皮疙瘩立起:“好久不见,再见真是——冤家路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