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听到范蠡来求他了。
夫差的目光一时变得火热起来,紧紧盯着范蠡,没有一点放松。
他迫不及待,迫不及待地想得到自己渴望许久的东西。
这诱惑于他而言太大了,大到夫差在心中终于对自己做了退让:如果范蠡此时愿意臣服于他,令他志得意满,他便愿意放过他,把他留在自己身边……
范蠡谦卑的声音,就在这个时候,飘然而来:
“范蠡,愿跟随勾践去到吴国,做吴国的奴隶。”
“——求吴王成全!”
!!!!!!!!
什么!!?
夫差的眸子遽然一缩,双目圆瞪!
他是不是听错了!
夫差一时竟怔愣在那里,不敢相信,只听到伯嚭在他耳边刺耳般大笑道,“哈哈,范蠡,你真是好生奇怪啊。当初勾践风光的时候,你辞官不做。现在他兵败为寇,你却要陪他为奴为仆,你究竟是打的什么主意?”
勾践听到这里,身子止不住地微颤。
而伍子胥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表情却变得凝重。
范蠡并不理会伯嚭的讥笑,也不理会伍子胥投来的刺人的目光,仍坦然道,“求吴王成全。”
范蠡再次确定地请求,令夫差一下子反应过来,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范蠡要入吴为奴!
范蠡居然想陪勾践去当奴隶!
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夫差猛然间握紧双拳,发狠地瞪视着范蠡,一时竟震怒得说不出话。
可范蠡却似浑然未觉,还是那样极卑微地俯首贴地,就如同自己的生命如蝼蚁般不足惜。而这样的态度,却像一根刺似的,更加刺灼着夫差那颗骄傲的心。
他在会稽山上放他离开,不是为了让他站在一条狗的身后,而是要让他看清眼前的现实!让他看清谁才是真正的王者!
可范蠡,……!
直到这一刻,夫差才像是突然清醒一般:他那隐秘的心情与欲望,再次被范蠡羞辱了!
他清楚地明白过来,范蠡是认输了,但却并没有屈服!
他并没有向他低头!
他以为,他已经战胜了范蠡,已经可以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与其对话。
此刻他才明白,他从未真正征服过眼前这个青年,无论是三年前,还是现在。
夫差双瞳急剧地收缩跃动,最终忍无可忍,极度愤怒地质问道,“勾践到底对你做过什么,会令你生死相随!!!就算做亡国奴,你都愿意!”
范蠡却十分平静,语气和缓,言语清晰道,“有怎样的君,就有怎样的臣,这一点,大王无法明白,也不能强求。”
“你……!”夫差猝然。
自从遇到范蠡,他觉得这个人的每一句话似乎都能刺中他的心,让他无法忍受。
他突然觉得整个大殿上的人似乎都在看他的笑话,他觉得自己被范蠡狠狠地耍了。
旋而他对大殿上人们大声喝斥道,“退下!”
本是凝住般的吴国卫兵被夫差一声喝醒般,快速押解越国降人向殿外移动。
勾践此时不仅被范蠡感动,也同时为他担忧。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夫差对范蠡的那种特殊的关注。当然,像范蠡这样的人才,哪个君王不想纳为己用?他其实好怕,好怕范蠡会动摇,会撇下他不管。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不能再失去范蠡的支持。只有范蠡时时刻刻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他才会安心。
勾践犹豫片刻,夫人合仪见状拉了他的袍袖,示意他现在降人的身份,不要随便忤逆夫差。勾践又瞧了瞧范蠡,瞧着范蠡孤独却不屈的背影,这才终于动了步子:范蠡,范蠡,不要抛下寡人,不要背叛寡人,不要……
不多时,大殿上已经空空如也。
只剩下跪着的孤零零的范蠡,高高在上的夫差以及随时伴夫差左右的伍子胥和伯嚭。
殿上,是一种压抑着的寂静。
范蠡还是如往常一样平静,这种平静令夫差没来由的心烦意乱。
这种平静下面,饱满着一种力量,一种毫不退缩的力量。
夫差想得到这种力量,可是,范蠡却不肯为他打开一个缺口。
于是,他们就继续这样对峙下去。
直到夫差踱了步子,彻底走了下来,来到范蠡面前。
夫差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范蠡,那依旧挺直的脊背看来如此刺眼。他依稀想到昨天,同样是跪在这里,为勾践而小心翼翼运筹的范蠡,跪的也是那么小心翼翼,腰背恭顺地弯着,生怕,哪怕一点点对他的冒犯。
而今天,为了自己企求为奴的范蠡脊背却如此笔直,看起来这么孤注一掷,视死如归。
为了勾践,你范蠡可真是能屈能伸啊!
夫差恼怒道,“你现在是亡国之奴,无权讨价还价!”
“你要跟随勾践为奴?”夫差咬牙道,“不可以!”
范蠡抬头,平视前方道,“范蠡坚持。”
“你若坚持,寡人就将你赐死!”
范蠡,不要再挑战寡人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