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沉水香的气息浓郁得化不开。皇帝萧景琰负手立于巨大的疆域图前,明黄的常服在烛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信亲王萧景锐垂手侍立在下首,屏息凝神,殿内落针可闻。
林微月已被内侍“护送”至偏殿暂歇,名为休息,实为软禁。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皇帝缓缓转身,手中依旧握着那本羊皮手册和那枚白玉令牌。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眼底深处翻涌着骇人的风暴,那是帝王之怒被强行压抑的征兆。
“景锐,”皇帝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重压,“你如何看待此事?”
信亲王心头一凛,深知此刻一言一行皆关乎国运,他深吸一口气,恭声答道:“皇兄,静安郡王手书,字字泣血,逻辑清晰,不似作伪。这枚初代影卫令牌,更是做不得假。若其所言属实……则宫中潜藏之毒瘤,已非一日,其祸之烈,恐动摇国本。萧煜追查至此而遭毒手,便是明证。”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皇帝,语气沉痛:“尤其……涉及皇嗣……此乃陛下逆鳞,亦是我萧氏江山根基所在!臣弟以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必须彻查!”
皇帝沉默良久,指尖摩挲着令牌上冰凉的“影”字。他想起静安郡王萧承玦,那位才华横溢却英年早逝的皇叔,当年之事确有诸多疑点,却因牵扯先帝后宫秘辛,被他强行压下。如今看来,竟是纵虎归山,养痈成患!
“月君……”皇帝咀嚼着这个代号,眼中寒光乍现。宫中地位尊崇、能与南疆扯上关系、且有能力构陷郡王、谋害皇嗣的女性……范围其实并不大。一个名字已在他心中呼之欲出,但他需要确凿的证据,需要知道这股势力究竟渗透到了何种地步!
“萧煜……”皇帝的声音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他还有几日?”
“林氏女言,恐难撑过三日。”信亲王低声道。
“三日……”皇帝闭上眼,复又睁开,已是一片决然的冰冷,“拟旨:一、着太医院立取玉髓灵芝,由朕之亲卫,八百里加急,星夜送往淮安,不得有误!旨意中需言明,若救不回萧爱卿,太医院提点,提头来见!”
“二、秘宣安郡王萧瑜,即刻入宫觐见。朕,要单独见他。”
“三、着暗影卫指挥同知(萧煜副手)暂代指挥使之职,暗中封锁安郡王府及所有与其往来密切之府邸,许进不许出,严密监控,但有异动,先斩后奏!”
三条旨意,条条如刀,瞬间打破了表面的平静。信亲王心中一凛,皇兄这是要动手了!安郡王萧瑜……果然是他!或者说,他至少是关键一环!
“臣,遵旨!”信亲王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安排。养心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皇帝一人,独立灯下,身影被拉得极长,充满了孤家寡人的肃杀与决绝。
安郡王府内,萧瑜正于书房作画,笔下寒梅凌霜,姿态孤高。他神色平静,仿佛外界波澜与他毫无干系。一名心腹内侍悄无声息地入内,低声禀报了林微月清晨入宫,信亲王随后被急召入养心殿的消息。
萧瑜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迅速晕开,染污了即将完成的梅枝。他放下笔,看着那团污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知道了。”他声音平淡,“备车,更衣。”
他似乎早有预料,平静得令人心寒。然而,就在他更衣完毕,准备出门接旨时,府外隐约传来了甲胄碰撞与马蹄轻踏的细微声响,虽极力掩饰,但在这寂静的清晨,依旧清晰可闻。
萧瑜走到窗边,透过窗棂缝隙向外望去,只见府邸周围的街巷暗处,不知何时已布满了影影绰绰的身影,将王府围得水泄不通。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该来的,终究来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温文尔雅,从容走出府门,登上宫中来的马车。马车驶离,王府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仿佛将内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偏殿内,林微月坐立难安。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刻都如同煎熬。她不知道皇帝会如何决断,不知道萧煜能否等到灵芝,更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走向何方。
殿门轻响,一名面容和善的老内侍端着一盏参茶进来,恭敬道:“林小姐受惊了,陛下口谕,请小姐在此稍候,用些茶点压惊。”
林微月道谢接过,心中却是一动。这老内侍放茶盏时,指尖似有意无意地在桌上轻轻敲击了三下,目光与她有瞬间的交汇,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
是三长两短!是萧煜与她约定的暗号之一,意为“事有转机,静待”!
林微月心中狂跳,强压下激动,微微颔首表示会意。老内侍躬身退下。这细微的交流,无疑是一剂强心针,说明皇帝至少没有完全否定她的指控,甚至可能在采取行动!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慢慢饮着参茶,大脑飞速运转。皇帝召见安郡王,是试探?是摊牌?还是……另有深意?安郡王会承认吗?还是会狡辩?那枚白玉令牌,与安郡王又有何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