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吟片刻,提笔蘸墨,但这次,她写的并非具体的查案步骤,而是一份极其精炼的《漕粮稽核七问》。
每一问,都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指当前漕运稽查制度的漏洞和可能被利用的环节:
一问:沿途州县接纳潜粮,勘合文书与实物核验,由谁主导,可否分权制衡?
二问:漕船损耗定例是否合理,有无实地测算依据,超耗部分如何追责?
三问:各关卡量具是否统一,近期有无校验,差异几何?
四问:押运官兵粮饷发放,是与漕粮交割同步,还是事后?有无空饷可能?
五问:往年陈粮处置记录,与新粮入库时序,可否交叉比对?
六问:漕帮运价与民间运价,差额几何,流向何处?
七问:监察御史巡漕路线固定,有无可能被提前设局蒙蔽?
这七问,看似简单,却环环相扣,抽丝剥茧。它不提供答案,却指明了寻找答案的最可能路径。
它超越了个案细节,直指制度性的腐败温床。
这,才是“锦心”真正价值的体现。
写罢,她仔细吹干墨迹,将纸条卷好。
这一次,她不能再用府内暗格。
萧煜必然已暗中监视了林府的一切通信渠道。
翌日,林微月以“屋内药气太重,需出门透透气,顺便去广济寺上香祈福”为由,请求出门。
林淮安本不放心,但见女儿气色似乎真的好了些许,又念及她近日受惊生病,去寺庙拜拜也好,便多派了家丁护卫,叮嘱早去早回。
马车辘辘,驶向城西的广济寺。
寺内香火鼎盛,人来人往。
林微月戴着帷帽,在萍儿的搀扶下,看似虔诚地在大雄宝殿焚香跪拜,又捐了些香油钱。
随后,她以“欲寻一清静处默诵心经”为由,让知客僧引她去了后院一间相对僻静的禅房休息。
进入禅房后,她以需要绝对安静为由,屏退了萍儿和所有随从,只留自己在房内。
禅房简朴,窗外竹影摇曳。
林微月迅速走到窗边,目光扫过院墙一角。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狗洞,被杂草半掩。
这是她多年前随母亲来上香时,无意中发现的。
当时只觉有趣,如今却成了唯一可能避开耳目的传递途径。
她将蜡封好的细小铜管,快速塞入狗洞内侧一个不易察觉的石缝中。
这是她与外界唯一的、单向的紧急联系渠道,对方并非“锦心”的固定联络人,而是一个她曾偶然施恩、混迹于市井的底层小人物,只认钱帛,不问缘由,负责在最紧急时,将指定地点的物品取走,并送到另一个指定地点。
这种方式极其冒险,且只能使用一次,但此刻,她别无选择。
她不知道萧煜会如何收到这份“礼物”,但她相信,以他的能力,只要这份《七问》出现在他应有的情报网络上,他一定会看到。
而这份超越常规思路的策问,也必然会引起他极大的兴趣。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蒲团上跪好,双手合十,仿佛真的在默默诵经。
帷帽下的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萧煜,你不是在找“锦心”吗?
现在,我主动递给你一条线头。
只是不知,你敢不敢顺着这条线,揪出你想要的东西?
而这条线的另一端,拴着的,究竟是你想要的功劳,还是……足以将你也卷入漩涡的惊天秘密?
禅房外,风声过竹,沙沙作响,似有无形的暗流,开始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