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一个病入膏肓的深闺女子?
他本能地将这个信息排除在外。
他的目标,是那个能搅动朝堂风云的“锦心”。
正当他准备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书房时,一阵极轻的、几近于无的脚步声从内院回廊传来。
不是丫鬟婆子那种或轻快或沉重的步子,而是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审慎的节奏。
萧煜的眼神瞬间凝紧。
林微月终究是不放心。
将铜管放入暗格后,一种莫名的心悸驱使着她。
她披上厚重的斗篷,戴上风帽,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鬼使神差地想去书房附近看一眼。
并非不信任父亲,而是这种游走于深渊边缘的生活,让她对任何一丝不确定性都充满了警觉。
她沿着湿滑的回廊,借着廊柱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靠近外院。
雨势渐小,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却也带着夜深的寒凉。
她停在月洞门后,远远望着书房窗户上父亲映出的、时而奋笔疾书时而激动踱步的身影,心下稍安。
看来,父亲已收到策论,并且认同。
她正欲转身退回,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花园假山方向,似乎有一道比夜色更浓的黑影一闪而逝!
是错觉吗?
林微月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死死盯住那个方向,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
雨夜、黑影、隐秘的书房……种种因素交织,勾勒出极度危险的信号。
是冲父亲来的?
还是……冲“锦心”来的?
恐惧如冰水浇头,但她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慌,绝不能发出任何声响。
她紧紧攥住斗篷边缘,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利用那细微的痛感保持清醒。
她将自己缩进月洞门最深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屏住,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观察着。
时间,仿佛停滞了。
假山方向再无动静,仿佛刚才真的只是她病中恍惚的错觉。
但她不敢动,直觉告诉她,那里有什么东西,或者说,有什么人,正在黑暗中凝视着这一切。
是巡夜的家丁?
不可能,家丁不会拥有那样完全融入环境、几乎不存在的气息。
是贼?
什么样的贼敢潜入尚书府,又在雨夜中潜伏不动?
答案,呼之欲出,让她遍体生寒。
就在她几乎要坚持不住,肺部因缺氧而开始刺痛时,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淮安似乎终于写完了奏本,唤来心腹长随,低声嘱咐明日递牌进宫的事宜。
借着书房透出的光线和那长随手中灯笼的微光,假山旁的阴影轮廓,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就是现在!
林微月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后一退,脚步故意在湿滑的青石板上绊了一下,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踉跄响动,同时伴随着一声被压抑的低呼,像是梦呓,又像是病中无意识的呻吟。
她随即迅速缩回廊柱后,将自己彻底隐藏。
这一下,果然惊动了书房门口的人。
“谁在那里?”长随警惕地喝问,提灯照了过来。
林淮安也皱起了眉头,望向内院方向。
而假山旁的阴影,在声响发出的瞬间,已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长随提灯过来查看,只见回廊空荡,雨水从檐角滴落,并无半个人影。
“老爷,许是野猫,或是……小姐院里的丫头梦游?”长随不确定地回禀。
林淮安想到女儿孱弱的身体和时常夜惊的毛病,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虚惊一场,快去办事要紧。”
风波看似平息。
内院闺房,林微月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剧烈地喘息,冷汗已浸湿了内衫。
刚才那一下冒险,几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和力气。
她可以肯定,那里绝对有人!
一个身手极高、意图不明的人。
是皇帝的人?
还是父亲的政敌?
无论是谁,林府,尤其是她这个“病弱”小姐的院落,已经引起了不该有的注意。
危险,如同这夜雨般无声渗透而来。
与此同时,已悄然离开林府、立于远处屋脊之上的萧煜,玄衣沾湿,目光却比这雨夜更冷。
他回想起刚才那惊鸿一瞥——月洞门后,斗篷下隐约露出的一小片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以及那双在黑暗中骤然望过来、虽然迅速躲闪却异常清亮冷静的眼睛。
那绝不是一个神志不清的梦游之人,或是一个病得昏沉之人该有的眼神。
林家这位深居简出的大小姐,似乎并不像外界传闻的那般简单。
而且,她出现的时间、地点,都太过巧合。
“锦心先生”……林尚书……深夜密奏……还有这位看似虚弱,却透着古怪的林家小姐……
萧煜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这潭水,看来比他想象得更有趣。陛下交代的这趟差事,或许不会那么无聊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沉寂在雨夜中的深宅内院,如同最耐心的猎手,锁定了新的探查方向。
林微月,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