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感觉到身体的笨重,可能因为宿醉,可能因为月经。突然,一阵轻快的风吹来,湿答答黏糊糊的感觉消失了。
站定后,我缓慢地仰起脸,平心静气地直视杨惟年的眼睛。
坐在自行车后座的杨惟年直起身,念出开场白:“麻烦你特意跑来一趟。”
“你等我多久了?”
“没有久。”
他声音很轻很轻,我屏住呼吸才听见。
在媚俗的现实世界,全神贯注地盯着一双柔情蜜意的眼睛,不安地沉浸在单方面付出的感情里,我非但没有觉得难堪,反而前所未有地被填满。
“还好不是晚上才想起看手机。”我强颜欢笑。
“那倒是。说实话,我没有见过比你更不爱回消息的人了。”再说下去仿佛成了怪罪,杨惟年摸了摸脖子,很聪明地转移了话题,“这几天在忙什么?”
其实我有点生气,因为我说过很多次,看到一定会回复,这是礼仪,只是大部分时候不会刻意去看。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吃饭睡觉散看书散步,没了。”
熄灯以后会反常地戴着耳机,围着篮球场一圈又一圈散步。
女生宿舍楼下为什么会有篮球场,甚至已经长草,没人质疑其中不妥之处?鬼使神差下楼那天晚上,频繁踢到草丛里蹲着的同学,我才有所悟,不大的方块平等接纳所有失意者和热恋者。我很想和杨惟年说起这些新的发现,但此时已不能。
“果然,你没有去上课。”
他戳穿我,我索性也戳穿他:“大驾光临女生宿舍楼,应该不止想打探我这几天的行踪吧。”
从这里开始,我的敌意显现了出来,我能感觉到杨惟年的神色顿了一下,是内疚作怪吧,我不想猜了。因为他也无法感同身受我一次又一次失落的苦涩。
“你要问什么?”我故意说,“既然来了我就不会随便跟其他人走,你大可以放心,我会解答到你满意为止。但这之前,你是不是应该先告诉周三傍晚为什么没有赴约?”我的话何其讽刺,可他不无辜。
“汤妤找我复合。”
“噢,你同意了。”
杨惟年没说话。
“学长,你不老实,”他还是回避了为什么没来赴约的问题,而我明明知道他不是擅长解释的人,此时咄咄逼人的的态度,在他眼里大概与原形毕露没有区别了。
“她用了一年时间复读,还是觉得没考好。而且,她生病了,额头烫得很厉害,我送她出校时刚好开始下雨,不太放心就陪她上了车,送她到家之后,雨下得更大了……对不起,我以为那么大的雨,你没联系我,是因为也忘记约会。”
也……我极力地想扯出一个微笑,脱口而出的话却没有想象当中温和:“你的理所当然恰好说明了我的感受太不值一提吧。”
“不是这样。”他低低地说。
我看出他有点儿心不在焉。
我本能地想要防备,想起昨天被沈在仪灌醉,说不定早就什么都招了,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想问我是不是喜欢你?”
讲一个众所周知的秘密而已,不打紧。
杨惟年吓了一跳,点头之后又摇头:“汤妤说,我们高中就应该认识。”
“是。”我故意含糊地回答,“只是应该吗?”
“当时她……我们不是一个年级,如果只是见几次过面,我大概——”
“根本不会放在眼里,对吧?”我笑着打断他的话。
“你是在生我的气?”
谢天谢地,他总算看出来了。
我突然觉得这场面很残忍,“如果是针对你没来赴约的事,那没错,我很气。所以现在我想要一个解释。”
我知道有人在心虚。
“我和汤妤复合了。”他说。
我的反应又回到那晚,雨点刚砸到手臂上的那个时刻,如坠冰窟。
马路对面的车棚灯光昏暗,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注视着我,我四肢都僵住了,接着,雨水遮蔽我的视野。
果然如此,周三的晚上,他明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