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舒妃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有些深邃,“这些事,自有工部、漕督衙门操心。你身为皇子,知道些大概便可,不必过于深究,徒耗心神。”
这是提醒,也是划界。提醒他身份,提醒他界限所在。
永璋立刻躬身:“是,儿臣明白。儿臣只是偶有所感,绝不敢妄议朝政。”
舒妃看着他恭敬顺从的样子,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依旧复杂难辨。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你能从这些枯燥摘要中看出这些,已算用了心。只是精力还当以正经功课为主。”
“儿臣谨遵娘娘教诲。”永璋应道。
舒妃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另一排书架,似乎真的是来寻书的。
永璋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自己又过了一关。他不再停留,轻轻将摘要副本合上,放回原处,抱着自己的书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走在回去的路上,细雪落在他的肩头,带来丝丝凉意。他的心却有些发热。
刚才那一刻,他几乎是在刀尖上行走。但他成功了。他不仅向舒妃展示了他并非死读书,而是能进行一些粗浅但切中要害的思考,更重要的是,他再次巩固了自己“勤奋”、“听话”、“守规矩”的形象。
舒妃最后那句“已算用了心”,便是最好的证明。
这条险径,他似乎初步走通了。
然而,永璋并不知道,在他离开后,舒妃并未在书房停留太久。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细雪中永璋逐渐远去的、略显单薄的背影,久久未动。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架上那本《通志堂经解》的书脊。
这个三阿哥……似乎和她最初想的,有些不一样。
他身上确有那种她熟悉的、属于她家族才子们的敏感和纤细,但在这层表象之下,似乎又藏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坚韧的东西?
他能从枯燥的政务中捕捉到关键,并提出虽稚嫩却切实的想法。这绝非一个只知风花雪月、多愁善感的文弱少年所能为。
那额角未褪的青紫,那日灵堂上听闻的痛哭认罪,那如今沉静苦读的模样……还有方才那双偶尔抬起、深处藏着不符合年龄的沉郁与计算的眼睛……
种种画面在舒妃脑中交织。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或许都看错了。
她看的或许不是一具易碎的、注定的悲剧躯壳。
而是在那躯壳之下,一个正在艰难地、沉默地、试图从绝望深渊中挣扎着爬出来的……顽强的灵魂。
这个发现,让舒妃感到一种莫名的、冰凉的悸动。
她缓缓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书房,雪白的狐裘在身后扫过冰冷的地面,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正如她心中翻涌的、无人知晓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