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放轻了自己的脚步，帝还是察觉到她的到来。
“葵。”帝叫她。
“帝。”葵觉得只叫名字好像不太够，又补上一句，“你好。”
“你好。”帝笑了。
帝示意葵坐自己旁边，并问葵这么晚了还来藏书阁。
“我睡不着，又被一个问题困着，就来藏书阁看看书，看有没有书能找到我想知道的答案。”
“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对于人类来说，所说的‘喜欢’，‘爱情’是什么？”
“民间解释为对事物和人欢喜和迷恋之感，但是藏书阁里没有你要找的答案，藏书阁里的书没有情。”
藏书阁的书里没有“情”，帝很明确地说了。
首领不需要有情。
所以藏书阁不需要收录。
“我看书上说作为一国首领要热爱子民，体恤民心，这不是情吗？”
“这不是情。”帝轻摇头，“这是‘义务’。”
“既是说……没有情，也不影响首领必须履行他的义务？”
“是的。”
嗯……
即使是恨着你的巧娘，帝也要有义务对吗？
她虽然这样想着，但终究还是没有问出来。
葵想了好久，觉得帝说得对又好像不对。但是她又不知道从哪里去反驳。因为她还是第一次当人，人类世界的规则超出了她所能认知到的边界，她也不知道怎么帮他。
算了，总会有办法的。
葵拉起帝的手，“总会有办法的。”
帝被葵拉住的一瞬间，他微微吃了一惊，不是在于她是第一个敢这么做的人，而是她的手的温度，和他一样的冰凉。
他常听所说，人的体温，尤其是手的温度是温暖的。
他从出生来就被从他身边剥离生母，人体温是什么感受，他没有经验。
奶妈从不抱他，羹匙喂他喝下奶水，隔着厚厚的布毯放在襁褓篮里，不能皮肤碰到皮肤，更不能让他体会怀抱给予的体温。
即使如此，他也在没有人的温情体恤之下长大了。
多神奇啊，人没有情感滋养，也能长大。
冷酷的帝王，不需要温情。
他也没有得到夫子传道授业，教予他圣贤之书。何为得体，何为举止，他从书中得来，不过，或许他的表现，更像是一种对于成为世人眼中的帝王的拙劣模仿。
领，他血脉意义上的生父，似乎并没有让他继承的心思。
他曾听说过领在谋求长生，若是长生，即无需下一代继承，他总觉得领是为了堵上悠悠之口才让他姑且“享受”王储头衔的待遇。
领并不想让位，他想统治这个天下长长久久，可是他死亡了，在一次试药之后。
新王登位昭于天下，但是旧王领匆匆离去的死因这都是不为外人而得知，藏在王家之中的秘辛。
被同样冰凉的手握住，令他生出了几许找到同类一样的安慰。
在还小的时候，他也曾在意过人的真实体温是如何的，书中的各类“温暖”描述他在自己身上体会不到，后来年岁见长，原本奶妈这样的身边人更是疏离，明白身边没有一个亲近人之后他也不再在意这些了，只是在他取暖靠近火炉时，偶尔想象过类似的感觉。
葵紧握自己的双手，但是那和他曾摸过的雪没有区别。
是因为她不是人，还是其实是因为他也不像个人类？
眼前的少女比他更像人。
帝将葵的手轻放下，他手搁回卷轴上，但仍若有所思。
难得见到帝皱起眉头，因为在殿上见他总是威武沉稳，我自岿然不动的气势，葵想象不到有什么能令他为难的，帝会是和她一样，也在惦记着富县那出现的瘟疫异事吗？
葵说：“帝，明天药齐了我就走，你不用太担心。”
“今天我嘱咐下去找齐赈灾的药材，他们还没找齐吗？”帝阅完一本卷轴放下，在拿起一本书后，问葵道。
帝果然在意，葵想，回他道：“还没有呢，因为药材珍贵，大医师要审核出库，十八味药今天只出了八味。”
啊，帝的眉头又皱深了一点。
“帝你别担心，有些药材放高处他们不好拿，明天我去帮拿，很快就齐了。”管事的说帝每天都有那么多事务要处理，葵慌里慌张解释，生怕帝再操心。
“别慌……”帝话没说完，沉思片刻后说，“明日你只管去和他们要就是。”
“嗯！”葵猛点头，“巧娘的医术很厉害，她治了好多人的病，富县治瘟疫的法子也是她告诉我的，不是什么赤脚大夫，帝你信我！”
“好。你说的我信的。”
“对了，还有砍树！这也是很重要的事！”葵又和帝说了树的花粉引起人的异常，需要砍树的事。
帝也回她说，好，他都记住了。
发现帝看书一会儿还要顾及着和她说话，葵停下，眼睛看着帝。
“？怎么了？”
“帝能看得下去么？”
“有点难。”帝淡淡笑了，实话实说。
不过听她在耳边细声细语地讲述，他反而有种宁静的安心感，这句话帝在心中想着，没有说出口。
“那我不说话了。”
“好。”
唯有书卷翻阅的声音，很安心。
好像很久以前也有这样的时候，在帝的掌心时就已经感受到的安心。
她沉沉地睡去。查觉葵睡着的帝把披风盖到了她的身上。
一夜好梦，梦里帝坐在自己的旁边，安静地翻阅着书卷。不是，这不是梦啊，毕竟帝真的在她身边。
晨间醒来的时候葵还有点懵懂，但帝早已起来预备迈出藏书阁。
“晨钟敲了，还有半个时辰就得上朝了，我得回去梳洗一下。”帝伸了下僵直的后背，在走的过程中，帝的身姿威严挺直，逐渐成为一个国家的首领模样。
葵觉得此刻的帝，高大，又渺小，湮没在晨光里的身影仿佛随时会被这股光的洪流所冲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