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眼,主子正端坐于黄花梨木桌案后,玄色暗纹常服在烛光下反出光晕,更显那人威严强势。
墨七垂首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从主子侧颌划过。
那几道伤已经好了,却依旧可见淡粉的痕迹,回想那日清晨,主子带着伤出现在议事厅,满座皆惊。
所有垂首禀事的官员,无不瞳孔骤缩,随即又慌忙低头,死死盯住自己的鞋尖。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剧动,那痕迹一看便知是女人指甲抓的。
为何伤的,何处伤的,答案不言而喻。再加上主子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怒意,所有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无人敢问,无人敢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便如此刻的墨七。
“说。”
谢岐头都未抬,手中批阅公文的笔亦未停。
“禀大人…”墨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映月居下人来报,说小夫人已两日未进食。”
谢岐缓缓抬眼,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绝食。”
这两个字从他齿间碾出来,带着冰碴,为了逼他和离,连如此稚嫩的手段都出,倒真是心意已决。
“呵!”
谢岐嗤笑一声,声音沉缓,“既然不想活,那就由着她。若饿死了,直去江府报丧。”
闻言,墨七怔了一瞬,旋即俯身,“是。”
书房门合上,桌案上的宣纸被笔尖落下重重一墨,墨迹旁搭着的劲手手背青筋暴起,骨节泛出青白色。
到了第四日。
墨七来报时已不敢再看大人,然,即使不看,也能感受到周遭压抑的氛围。
墨七吞了口口水,较前两日补充道,“大人,据映月居暗卫报,小夫人已虚脱无力,终日躺着,连汤药都不愿喝。”
谢岐背对着他立在窗前,随着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窗木上曲指的叩击声戛然而止。
“不吃饭便把刀架在她那些个丫鬟脖子上,还用本官教你吗?”
主子的声音依然不耐烦到极点,墨十后背一凉,急忙应是。
“让墨十来见我。”大人最后吩咐。
墨七暗舒长气,领令后迅速退出。
须臾,少年墨十带着一贯的冷漠入内,却发现今日的主子比他还要冷千万倍,不由自主舔下嘴唇正了正神色。
谢岐不耐与他废话,直言道,“你再将江非晚回江府那日的情况复述一遍,记住,事无巨细。”
“是。”
虽然小夫人回江府的事已向大人陈述了两遍,但此刻,墨十还是不敢懈怠,从小夫人回府的家宴,到她独自一人待在以前闺房近两个时辰,期间房内还传出瓷瓶碎裂声响,再到她突然失魂落魄冒雨回侯府,诸事一丝不落的又说了一遍,确定自己无任何遗漏后,方停下。
此后的一刻钟内,厅内只有谢岐修长指腹随意敲击太师椅扶手的轻微声响。
须臾,谢岐又问:“让你调查江非晚从前之事,结果如何。”
“已调查清楚。”
墨十顿了顿,想到调查出的小夫人和三皇子之事,他第一次禀事有了难以启齿的感觉。
“说!”谢岐肃声催促。
墨十暗暗握了握拳,老老实实讲出调查结果,包括小夫人与三皇子的相遇,相知,相恋。讲到小夫人和三皇子在酒楼厢房共度一晚时,他一直悄悄用余光瞄着大人,生怕大人失去理智一个震怒出手断了他的舌头。
以大人的身手,两个他都未必能躲过。
所幸,直到他说完,大人神色一直未变。
屋内又是漫长的静默。
倏尔,谢岐顿住长指,“你说江非晚与萧諴一起后,突然病重,养了近月余才无性命之忧。”
墨十应是,此事他亦留意过,只是小夫人自幼体弱多病,大小病痛无数,故而他便没有多想。不过按照大人对暗卫的要求,他还是将小夫人病重时的症状,以及用药记录,一一呈上。
谢岐快速扫过暗卫记录事项册,忽然,在一副汤药药方上停目。
“此药她连喝了近半月?”谢岐挑眉,缓声道。
“此药有何不妥?”墨十不解。
谢岐指尖从药方上的药材名称上一一划过,思忖着低声,“这几味药材都是解毒之辅用。”
解毒?墨十神色一正,“大人可知能解什么毒?”
“马钱子之毒。”
墨十闻言惊住,也就是说小夫人那时不是重病,而是中毒,但是马钱子……他看向主子。
谢岐垂着眸,让人看不出情绪,之听到他沉声说出了墨十的疑惑。
“马钱子毒性极烈,且药味浓重,通常不会用于谋害之用。”
谢岐胸膛无声起伏,也就说这药不是别人给她下的,而是她自愿喝下的。
换而言之便是:她自杀过。
谢岐眸光瞬暗,她突然回江府应是为了寻那份藏在“玉与瓷之间”的信,一份“她”写给“她”的信,再加上她曾经的自杀……
谢岐俊眉紧促,似乎有什么他没有抓住的东西。
须臾,他侧头看向橙黄的烛心,眼眸明暗交杂。
江非晚,你究竟藏着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