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瘦小小一个,缩着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嘴像焊住一般,醒来后班主任连同他一起,硬是从这姑娘嘴里问不出半句话。
如果说一个新老师带的第一届学生是他职业生涯最难忘的记忆,那林不晚就是那一届里最让他操心的那个。
“你说说,我这也没揣个糖什么的。你这嘴都紫了,能走不能走?跟我回办公室去坐会儿吃点东西。”
“不是低血糖,王老师,我没事。”林不晚在他面前站直了一些,也不敢说是她昨天没睡觉搞的这个样子。
“没事什么没事!走,就二楼。”王建英平时挺严肃一人,板起脸来用这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话,还真极具威慑力。
眼看王老师这么生气,林不晚也不敢多说推辞的话,跟着去了办公室。
学校各种设备确实更先进了,办公室的门都是密码锁,里面空间也大了很多。一进门就是小山似的自印材料摆在地上,王老师的位置在靠里的一边,他从抽屉里翻出根棒棒糖。就算林不晚说了不是低血糖犯了,他还是给人递了过去。
林不晚乖乖把糖抓在手里,办公室中间摆了张挺大的电暖桌,罩着厚棉套,她站在一旁。
“坐着,等我把火开着。”今天没课,老师们来了也是去礼堂忙活,炉子没开。
她听话坐下,腿裹进罩子里,桌角的发热管已经开始有了点热度。
“王老师,您也来坐着烤烤火。”
“我有事儿,”王建英把门口饮水机的热水烧上,“我得去班上看看,看完估计直接去礼堂。一会儿你可以接杯热水喝,完事自己回家去。”
王建英的确很着急,没多叙旧就要走,把门带上前还不忘嘱咐她离开的时候把电拔掉。一时间,偌大的办公室就剩她一个。
炉子也暖了,林不晚感觉自己坐在这里的样子仿佛回到了从前上学的时候。
那次晕倒后,她的班主任陈老师借着家访的理由去了回小叔家,那之后没再时常拉她问家里的情况,这件事像是翻篇了。
但她能感受到两位老师在自己身上投入的关注,差不多那之后两个月,他们突然就开始给她悄悄塞东西吃。
家访的内容和结果,现在的林不晚能猜个大概。依照小叔的性子,大概率是诉苦加保证,把老师忽悠过去。好话道尽,承诺说破,她吃的也还是他们一家的残羹剩饭,无论冬夏。
尤其冬天的时候,吃剩的那一点菜被筷子挑了又挑,一搅再搅,失去温度的米饭也融不化盘中凝固多时的油脂,只能草草塞进嘴里,咀嚼,咽下。
现在想想,她好像也没有自我认知中的那么挑食。
几百个日夜也只剩下了这点感叹,唯一不变的,可能是她时至今日都没喜欢上冬天。
林不晚本想坐坐就离开,结果不知是热气烘上来太暖和,还是她太疲惫,居然就这么趴在桌上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听见有人进进出出,动作很轻,她隐约有过想要醒来的念头,但眼皮发沉怎么也睁不开。身前贴着炉子格外温暖,肩胛和整个后背却很冷,像有冰凉的水钻进衣裳里涂湿了后背,她晕乎着开始担心起打完这个盹该感冒了,却没法醒来。
她做了很多奇怪的梦,梦见自己衣着单薄站在雪地里,看着冰晶在血管里蔓延。然后无垠的白被打碎,又置身一汪热泉,她浑身上下都在冒汗。
正要从水里扑腾出来,扒到岸边的岩石就醒了,抬眼一看墙上挂着的时钟,已经是一个小时后。
她心有余悸,感受到后背异常的重量,是一件挺厚重的外套,把她严严实实裹住,下摆在地上拖了一截,帽沿一圈蓬松的毛,扫在她后颈还有些痒。
林不晚缩了缩脖子,抓住肩头的一角,直起身,细细打量了一番,应该是件男士外套。不知道是谁的,办公室也没人。
外面天已经大亮,面向大操场那头的窗,蓝色的窗帘被拉得严丝合缝,整间办公室暗沉沉的,模糊能听到礼堂那边非常热闹。
林不晚感觉恢复了些力气,抱着外套难得头疼。环视一周,毫无头绪。
于是她暂时将尽快离开的念头抛弃,过了许久依旧没人回来。她等得有些无聊,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发现办公桌的区域泾渭分明,有些桌上甚至还摆着桌签。
开始她只是无意识地扫过,只为打发时间。直至她再一次瞟过,视线陡然被熟悉的姓名拉回。那股随意劲褪去,目光灼灼,仿佛要把那张简陋的桌签看穿。
她往那边走了两步,手指扣在桌签的塑料外壳上,发出闷响,人也陷入短暂的思考。
心下有了猜测,然而无从确认。
最后还是把外套折好放在了桌上,顺便拔掉桌子的插座。
确认没有遗漏的,林不晚折回桌旁,将那根棒棒糖放在了衣服上。
实在身无分文,只能借花献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