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越没再坚持。
会议从下午四点开到晚上九点,老邹给准备了宵夜,小烧烤、大龙虾。
大章鱼闻到龙虾的味道,鼻子狠狠动了动。它躲在邹之懿的头发里看她吃,口水流了不少。
大章鱼觉得自己来冰城真是来对地方了。冰城的美食每一样都特别好吃。瓦伦这些日子顿顿满汉全席,只要不睡觉就出去吃饭,吃饱喝足后就去逛街购物买东西,看到合适的好东西就拜托店员快递闪送到一个地址。
唯一需要他付出点心力的就是科研项目和Stern的项目汇报。
冰城没有弗里德里希,没有海伦娜,没有各种恶心的关系与纠缠,这里有Stella,他每天都高高兴兴,还睡的很饱。食欲、性/欲和睡觉三者只需其二都满足后,人的幸福指数就可以上升,变成一个幸福的小大人。
况且,不管是打车、吃饭还是购物,和慕尼黑比起来,这边都非常便宜。
瓦伦很喜欢冰城,甚至久违地享受到自由与幸福的感觉。
在夜晚,瓦伦又来到邹之懿床前赖着不走。
瓦伦的夜视能力和章鱼如出一辙。章鱼本身就是无脊椎动物里视力最强的一档。它有像人一样的晶状体眼睛,能对焦、成像,能分辨形状、亮度、运动。
章鱼眼睛感光能力极强,即便是弱光环境也能看得很清楚。况且它本身就是夜行为主,暗光下看东西更清晰。
瓦伦凭借这份天赋在邹之懿房间里转悠。
鉴于每天都出去吃吃喝喝,瓦伦的中文也在与人交流中进步。冰城的男女老少见到他这张外边来的脸都很稀罕,还会主动拉着他聊天,于是乎在这些交谈中,他会说一点中文。不识字、不会写,但是会说话。和老一辈的文盲差不多。
今晚Stella和家人的聊天内容他竟然也听懂了一些。
那个年纪大点的老男人,应该是Stella的父亲,旁边慈爱的女士,应该是Stella的母亲。他们在和Stella聊婚恋大事。
甚至也在物色不错的适龄男生,其中之一就是梁越。
“梁越这孩子和你是发小,我们看着你俩长大的,都知根知底,他是个适合结婚的好人选。我和你爸别的要求不高,按照这个标准来就行。”
邹之懿:“…这标准还不高吗?”
“虽然现在都提倡自由恋爱,但是我和你妈妈还是想要从现实生活的角度劝劝你,不要只找你喜欢的,要找喜欢你的。我们俩每天面对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什么看不明白,梁越这孩子心里有你,我们都知根知底,我和你妈很满意。”
“梁越和我表白来着,”话锋一转,“但是我拒绝了他。”
话说到这里,邹之懿准备坦白,“其实,我在国外…谈了一个男生。他和我一个学校,一个项目组,我和他在一起两个月了。”
“谈恋爱当然可以,你还年轻,结婚之前想谈几段就谈几段。不过,之之,不是妈妈想泼你冷水,也不是我们对外国人有歧视。我们明确告诉你,谈恋爱可以,结婚不行。你们面临的一系列问题太多了,需要做出妥协的那个人需要放弃ta的家人、事业,跑到一个除了这个人之外一个人都不认识的地方生活。之之,人心易变,永远不要把自己的一辈子都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
“爸,妈,这些我都知道,我不会和他结婚的,你们都想的太远了,我从没想过和他有以后。”
……
瓦伦神色狼狈地站在邹之懿床前,魂不守舍。
刚刚他们一家人的对话他都听见了。
即便是只听懂了一部分,也足以叫他心痛欲死。
他们让Stella选择一个叫梁越的男人,在毕业的时候抛弃他。
Stella答应了。
Stella还亲口说不会和他结婚。
更不会和他有以后。
所以之前的那些话都只是说给他听,让他高兴,仅此而已。至于做不做,都是一件未知数。不过现在看来,Stella不会做了。
瓦伦现在很生气。
看向床上心心念念的人儿的眼神都变得凌厉且凉薄。他今天刚生出来些许对未来的期许,这一家子的人就将他所有的希望掐灭。
豆粒大的泪珠一滴滴砸在地上,瓦伦的表现非常平静。即便邹之懿没有亲口对他说出那些话,可他只要想到那个可能,还是觉得一颗心要碎掉了。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不要报复回去。可他的心脏真的太痛了。痛到他喘不上气,身体发颤,连站立都困难。
瓦伦狼狈地跌坐在地毯上,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的人看。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很可怕,甚至张开了兽化的血盆大口。他的身体瞬间变色,出现情绪爆炸时才会出现的条纹、斑纹。触手疯魔一般舞动着,想要把这些人都刮碎了吃掉。
想要冲上去把人叫醒,问她到底什么意思。想知道她是不是只是来敷衍父母,或许她有难言之隐。瓦伦把一切侥幸的可能都想到了。
他不知道怎么表达内心的痛苦,心理情况以另一种形式表达,出现了躯体化症状。
手脚发麻,全身无力,胸闷、心慌,喘不上气,全身肌肉僵硬疼痛。
他残破的身体无法支撑他走路,瓦伦不得不离开本体,回到酒店床上。
房间内没开灯,但是却能看清床上抖动的背影。这个背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他安静、消沉。眨眼间,变成了一只大章鱼。
柔软的身体蜷缩起来,皮肤一点点褪成浅灰色,失去所有光泽。它把所有的腕足紧紧包裹住自己,触手软趴趴地垂着,一动不动,只有嘴巴在啃噬自己的腕足,像人类痛苦时的自残。
这是章鱼情绪痛苦到无法承受时的表现。
天渐渐亮了,然而床上的一滩浅灰色肉泥还是原来的姿势一动没动,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即便是他每天最期待的吃饭时间也没动,他拒绝进食。
电话响了。
床上的大章鱼变回人样,瓦伦嘴唇发白,面色极差,宛若被生活搓磨许久,活成了一个死气沉沉、不人不鬼的样子。
他艰难地爬到床头,去够手机,心里隐隐期待着一个解释,然而幻想破灭,来电是弗里德里希。
一接通电话,“听说你去中国了。”
“嗯。”
“去找你的女朋友?”
“嗯。”
“什么时候回来,或者我该问,还回来吗?”
瓦伦破碎地笑了,“为什么不回去,她不要我,不回去,我还能去哪里?”
弗里德里希不再揶揄他,正色问道:“怎么,你们分手了?”
“分手也是一件好事,我问过威廉博士,你的身体状况不适合交女朋友,分了对你对她都好。什么时候回国?”
瓦伦强撑身体,他现在虚弱到站不起来。
“来接我吧,我一个人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