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早有预感,南迦想。
他几度点开锁屏,又任由自动息屏,再点开,划到那页花花绿绿的角落,长久注视着上锁的图标。
他们没开灯,月光照在南迦眼睛上,他注意到俞海生有什么话想对自己说。
南迦仰起头靠在窗边沙发背上,浑身无力。对一件事很执着时,翻遍也找不到答案,等开始学着不去在意,试图踏上新生活时,它又突然回头拽住你,质问你怎么可以走。
目光定在那个小小的文件夹图标上,里面锁着十三年来的噩梦和一口气。
他再次望向俞海生,俞海生正看着自己。
“小鱼,”他喊俞海生,“你信我吗?”
俞海生说当然。没问原因。
“好,”他顿了下,隔着果冻般的月光,再次说道:“我要你绝对信我,能做到吗。”
一句极度不合理、极度任性的情话。
俞海生说,好。
南迦这才笑了。
他抱着他。
“小鱼。”
他又喊他。
俞海生:“嗯。”是气音。
“仔细想想,你好像每次来都会带走一些东西做交换,”南迦轻声笑笑,“好狡猾啊。”
有吗,俞海生想,明明是我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这里。
“你看,”南迦慢慢伸大拇指,“第一次来,你带走了我的梦想。你让我看到了我想成为的样子。”
俞海生张张嘴,没发出声。
“第二次,”伸出食指,“你带走了我的爱。”
俞海生喉咙一滚。
“第三次,”伸出中指,“也就是这次,你带走了我的家。虽然阿妈不是因为你离开的,但,你让我开始去想,我是不是可以离开这,离开这个让我不轻松的地方。”
“我……”俞海生眼睛酸了。
南迦很温柔地捧起俞海生的脸,轻轻吻上去,“你还要带走什么呢?”他贴着俞海生的唇,又说,“给我留一点吧,小鱼。”
一点点把我蚕食,你对我的爱既美好又残忍。
那些原本可以不去面对的,属于我的不好的一部分,你把它们照得太亮了,我避无可避,我无法当作看不见。
但同时,你也让我看清,让我明白把它们连根拔起,有多大的必要。
“小鱼,”南迦又吻上他的眼睛,“我有一些必须要解决的问题,它很重要。”
选择自主走向死亡的路,因为这些太痛了,也因为死后才有新生。
南迦注视着那双大海的眼睛,“如果你到那个时候还想和我在一起,我就答应你再也不分离。你要信我,小鱼。”
我也把自己交给你,你带我去那个有桃花和雪的新世界,好不好?
俞海生惶然捂住南迦双眼,“你别这么看我,我……”
我承受不住。
俞海生哽咽地笑,“你不用这么看我,我也信你,我一直都信你。哪怕你骗我,我也还是信你,真的,南迦。”
所以你别这么看我,我害怕。
南迦又对他说:“小鱼,我好像还没正式送过你什么东西,想想,有什么想要的?”
“正式”,可怕的词,和月光一样可怕。
俞海生抹眼睛,“我想要你。”
“你有我了啊,”南迦失笑,“再想想,还有什么别的?”
“我只想要你,”俞海生有些失神,“再多给我一点吧,南迦。”
再多一点是多多少,你想要我的一辈子吗?他想。曾经那间老房子里,他曾多期望俞海生亲口对自己说想要得更多。
但他此刻只是缓缓笑着,“太远了,许个今天就能实现的愿望好不好?”
俞海生摇头,又不甘点头,接着慢慢低头,闭眼,再次微不可见地点头。
南迦就对他说了句尼泊尔语,大概是夸他的意思,然后从床头柜拿出一小瓶甜杏仁油和一个扁平的红盒子。
他们以前做的时候,有次润/ 滑用没了,也不想出去买。南迦从外面拿过来,这个亲肤,安全,他喜欢这个味道,炒菜的时候也会用。每次这么讲俞海生就脸红,哪有人把吃饭和这种事放在一起讲的。
但今天,俞海生只觉得悲伤。很久没做过,像是告别仪式。
南迦扭开小红盒,“这个叫majitho,中文不清楚,总之是茜草根磨成的粉,一种天然胭脂。”
他沾了一食指,拇指轻轻揉,红色的粉洋洋洒洒在他们身上。
南迦往他嘴唇和眉心涂了层油,接着食指在盒子里用力点了点,满指头的粉,指纹看不见了。
南迦印在俞海生唇上,捻开,来来回回均匀,又在他眼尾一抹,最后移到双眼上方,眉心一点没松开,其他手指拨开刘海,顺着画到发间。
“还记得巴德岗那个寺庙吗?”南迦问。
俞海生微微抿嘴,嗯。
“你不是尼瓦尔族,所以这些没什么意义,就像我一开始见到你时说的,意义不重要,好看、快乐就够了。”
南迦俯身,那双好看的,睫毛很长的眼睛认真描摹俞海生的轮廓。从额头到眉尾,流到眼睛停下,敲敲门,与之对视,再往下到鼻翼,唇,下巴,又跳回耳朵,从那里转下,脖颈,锁骨……
光看不够,他亲上去,补全了到脚趾的,一整幅叫做俞海生的油画。
他们沉默地做,沉默地对视,从没离开彼此的眼睛。月影阑珊,恍惚间俞海生似乎看见了布达村的木棉花,还有那些很美很美的,弯弯曲曲的,独属老房子的月亮的藤蔓。
没有蜂蜡固定,到最后俞海生嘴上全糊掉了。南迦躺在他身上,印了一嘴,下巴上也是。
他们没在亲吻,但唇与唇相连,仿佛只是印在一起就够了。南迦嗫嚅了句什么,也可能根本没说话,只是动了动。俞海生能感觉到唇上的皮肤跟着被黏起,变成很细的一小柱,再往上,轻轻的痒痒的一下,皮与皮就分开了。
那片红里没有未婚少女用的藏红花,只有majitho,可能也有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