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半靠在床头,原本在闭目养神,敏锐地察觉到身旁的目光久久停留。
他睁开眼,就看到尤未正望着他出神,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心疼和一种复杂的,他暂时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
她眼圈还有些微红,憔悴的脸上带着一种易碎的专注。
或许是生病让人脆弱,也或许是劫后余生让他心底某些束缚松动,一股从未有过的,想要靠近她,甚至……逗弄她的心思,悄然滋生。
他苍白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因为虚弱而比平时低沉柔和许多,却故意带上了一丝微妙的,引人误会的暗示:“尤未。”
“嗯?”尤未猛地回过神,对上他的视线,有些慌乱,“怎么了?是伤口疼了吗?还是哪里不舒服?”她立刻紧张地倾身向前。
裴烬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稍纵即逝。
他维持着那副虚弱又认真的表情,微微蹙着眉,仿佛在忍受着什么不适,声音更轻了些,带着点难以启齿的意味:“伤口……有点疼。”
“啊?那…我叫护士来给你看看?还是止痛泵没效果了?”尤未急了,站起身就要去按呼叫铃。
“不用叫护士。”裴烬却出声阻止了她,他看着她,眼神深邃,像是蕴藏着某种蛊惑,缓缓地,一字一句地,用那种气若游丝却清晰无比的语调说:“你……亲我一下,可能……就不疼了。”
“……”
空气仿佛凝固了。
尤未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亲……亲他一下?喂,没搞错吧…她没听错吧?
是因为失血过多产生幻觉了,还是麻药的后遗症让他神志不清了?
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爆红,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心跳骤然失序,像有一万只鼓在胸腔里同时擂响。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大脑一片空白。
裴烬看着她这副完全懵掉,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那点恶劣的趣味得到了诡异的满足。
但他依旧绷着脸,努力维持着那副“我很疼需要安慰”的脆弱模样,甚至还将脸微微侧了侧,仿佛在无声地示意“位置在这里”。
尤未的大脑艰难地转动着。
亲他?这……这太荒唐了!!
可是……他看起来好像真的很不舒服……是因为保护她才受的伤,还缝了那么多针……十八针……医生说了要尽量让他保持心情舒畅,有利于恢复……
一个荒谬又带着点自我牺牲精神的念头冒了出来:是不是……亲一下,真的能止痛?或者,就算不能,如果能让他好受一点点……
她看着裴烬苍白的脸,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虽然现在看起来有点刻意,但被“他可能很疼”这个认知冲昏头脑的尤未完全没察觉,一种混合着愧疚,心疼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冲动的情绪占据了上风。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带着视死如归般的壮烈,弯下了腰。
她的脸涨得通红,睫毛紧张地颤抖着,朝着他侧过来的脸颊,一点点地靠近。
就在她的唇即将要触碰到他脸颊皮肤的前一秒…
“……”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辨的笑声从裴烬喉间溢出。
尤未的动作猛地顿住,距离他的脸颊只有不到一公分。
她愕然抬眼,对上了裴烬那双再也掩饰不住笑意的眸子。
那里面哪里还有半点痛苦和脆弱?!
分明是恶作剧得逞后的狡黠和愉悦,虽然依旧带着病中的虚弱,但那光芒亮得惊人。
尤未瞬间明白了!
他是在骗她!逗她玩!
“裴烬!”她猛地直起身,又羞又恼,整张脸连同脖子都红透了,像是熟透的虾子。
她气鼓鼓地瞪着他,想骂他,却又因为刚才自己那傻乎乎差点真要亲上去的举动而窘迫得无地自容,最后只能又羞又怒地跺了跺脚,“你……你混蛋!都这样了还戏弄我!”
看着她炸毛的样子,裴烬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些,虽然因为牵动肌肉引得后背伤口隐隐作痛,但他觉得值得。
他难得地没有反驳,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和暖意。
尤未气了一会儿,看他虽然笑着,但脸色依旧苍白,到底还是心软,那股被戏弄的恼怒渐渐被一种微妙的,甜涩交织的情绪取代。
她别扭地重新坐下,小声嘟囔:“缝了十八针呢……还有心思开玩笑……”
裴烬听到了她的嘟囔,眸光微闪,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但病房里方才那点尴尬和紧张的气氛,却悄然被一种更为亲昵和朦胧的暖昧所取代。
傍晚,钟湘送来了清淡的晚餐。
尤未将病床上的小桌板支起来,把饭菜一一摆好。
大多是利于伤口愈合的清淡饮食,但也有一小份钟湘特意给尤未带的,看起来色泽红亮、引人垂涎的辣子鸡丁。
裴烬的目光在那份辣子鸡丁上停留了两秒。
尤未立刻警觉地把那份辣子鸡丁挪得远了些,板着小脸,语气不容置疑:“这个你不能吃,医生说了,要忌辛辣刺激,对伤口恢复不好。”她把一碗熬得软糯喷香的山药排骨粥推到他面前,“你的,这个。”
裴烬看了看那碗寡淡的粥,又看了看被挪到角落的辣子鸡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说话,但眼神里明显带着点不情愿。
尤未看着他这副难得露出类似“委屈”表情的样子,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软,但还是坚持原则:“等你好了再吃,现在不行。”她把自己的筷子递给他,“快吃吧,粥要凉了。”
裴烬沉默地接过筷子,慢吞吞地开始喝粥。病房里一时只剩下细微的餐具碰撞声。
尤未也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偶尔偷偷抬眼看他。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即使是在喝粥,也带着一种良好的教养。
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他,削弱了他平日里的冷硬,多了几分病中的柔和。这大概是他们认识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如此心平气和地,在非学校环境里一起吃饭。
吃到一半,裴烬忽然放下勺子,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向尤未。
“尤未。”他叫她的名字。
“嗯?”尤未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小块鸡肉。
“三年前,”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你留下的纸条,我没看到。”
尤未咀嚼的动作瞬间停住,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继续说着,眼神坦诚,不再有任何回避:“我妈去世后,家里很乱,我……我那段时间,状态很差,谁也不想理。可能…纸条被当成垃圾扫掉了,或者被风吹走了。”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给你打过电话,一开始是无人接听,后来……就变成了空号。”
尤未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又开始发热。
她撇撇嘴,放下筷子,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我…我们当时走得很急,我爸公司出了很大的问题,好像……好像还惹上了麻烦,说是要立刻去苏城避一避,不能告诉任何人……那个号码,到了苏城没多久就停用了,换了当地的号。”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他:“我给你发过很多信息,用我妈妈的手机,也借过同学的手机……但都没有回音……后来,后来就听说程阿姨……”她说不下去了。
裴烬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滚动的泪水和清晰的痛苦,那些积压在心口的,名为“被抛弃”的冰块,在这一刻,终于彻底融化成了一片酸涩的潮水。
原来,他们都在各自的世界里承受着,都曾试图联系,却阴差阳错地失散在命运的洪流里。
“对不起……”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愣住。
裴烬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不该……用那种态度对你。”他指的是重逢后他刻意的冷漠和伤害。
尤未也摇了摇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但这一次,更像是释怀的泪水:“我也有错……我不该那么轻易就放弃,不该后来还怀疑你。”
所有的误会、委屈、怨恨,在这一刻,在这间安静的病房里,随着这迟来了三年的坦诚,终于烟消云散。
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层厚重隔阂,被彻底打破。
裴烬看着她流泪的样子,下意识想抬手帮她擦掉,却因为动作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眉头紧紧皱起。
“你别乱动!”尤未见状,也顾不得哭了,连忙起身,紧张地查看他的后背,“是不是碰到伤口了?疼不疼?要不要叫医生?”
看着她焦急的模样,裴烬虽然背后疼得厉害,心里却奇异地涌上一股暖流。
他缓过那阵锐痛,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脸,低声说:“没事。”
尤未确认纱布没有渗血,才稍稍松了口气,重新坐下,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让你别乱动!”
裴烬没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眼睛因为哭过而显得格外清亮,鼻尖还有点红,看起来有点可怜,又有点可爱。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和悄然滋生的情愫。
谁也没有再提起那个未遂的“亲吻”,也没有急切地去定义此刻的关系,但有些东西,已经在这一粥一饭的陪伴和坦诚布公的交谈中,悄然改变,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