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未本想拒绝,但粟想已经拉着她往那边走了。
篮球场边果然围了不少人,大部分是女生,目光灼灼地盯着场上奔跑的身影。
粟想拉着尤未找了个靠近角落、人少清净的台阶坐下。
尤未的目光,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瞬间就锁定了场上那个最耀眼的身影。
是裴烬。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运动T恤和黑色运动裤,额头上戴着一条同色的吸汗带。
他运球的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起跳,投篮……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精准又凌厉的美感。
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光。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专注于比赛时,那双墨黑的眸子却亮得惊人,像蕴藏着星火的寒夜。
尤未看着他在场上奔跑,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在枫城街那个老旧的水泥地球场上,她也是这样,坐在场边,看着他和小伙伴们打球。
那时候,他总是会在休息的间隙,一边用毛巾擦着汗,一边笑着朝她跑来,接过她递过去的那瓶蓝白色饮料,咕咚咕咚喝上几大口,然后揉揉她的头发,说:“还是润润最好!”
回忆与现实交织,让她的心柔软了一瞬,又迅速被现实的冰冷覆盖。
场上的比赛似乎告一段落,有短暂的休息时间。
立刻就有几个大胆的女生,拿着矿泉水或运动饮料,红着脸跑上前,想要递给裴烬。
尤未看到,裴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漠然地摆摆手,径直从那些女生身边走过,走到场边,拿起自己带来的毛巾擦了擦汗。
他的目光,似乎漫无目的地在场边扫视着。
那一刻,尤未的心脏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那瓶已经不再冰凉的饮料。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里盘旋——要不要……送过去?
这个念头让她口干舌燥。
她想起小时候递水时的理所当然,再看看现在两人之间隔着的那道无形鸿沟,勇气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散。他刚才不是已经拒绝了别人吗?她送过去,大概率也是自取其辱吧?
而且,宋溪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是别人陪着他。自己这个“抛弃者”,又有什么资格,再去递上一瓶代表过去习惯的水呢?
她自嘲地弯了弯嘴角,那点微弱的冲动彻底熄灭。
她默默地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瓶饮料,拧开瓶盖,打算自己喝了,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酸涩和失落。
然而,就在瓶口即将触到嘴唇的瞬间,一片阴影笼罩下来,一只骨节分明、还带着运动后微湿热气的手,伸到了她面前。
尤未愕然抬头。
裴烬不知何时站到了她面前,他微微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几缕凌乱地贴在额角。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瓶已经拧开盖的蓝白色饮料上,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给我。”他的声音因为刚运动完,带着一丝低哑的喘息,却是不容置疑的语气。
尤未完全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举着饮料瓶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看着他,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刚才那些被他拒绝的、此刻正目瞪口呆看着这边的女生,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地问出了口:“你……你不是……有人给你送水吗?”
裴烬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她的问题感到不耐。
他的视线牢牢锁住她手中的饮料,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撞入她困惑的眼眸,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执拗的清晰:
“我就爱喝这个。”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她耳边炸响。
我就爱喝这个。
不是“谢谢”,不是“正好渴了”,而是“我就爱喝这个”。
仿佛在强调,他选择的不是水,而是这瓶水本身,或者说……是递这瓶水的人,以及这瓶水所代表的,那个回不去的、有着晚霞和糖纸的过去。
在尤未还在愣神之际,裴烬已经不由分说地、近乎霸道地从她手中拿走了那瓶水。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手指,带着运动后的灼热温度,那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她的手臂,让她猛地一颤。
他拿到水,看也没看周围那些惊诧、羡慕或是嫉妒的目光,仰起头,喉结急促地滚动着,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阳光勾勒出他颈部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汗水沿着脖颈滑入衣领。
尤未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毫不避讳地喝着自己拧开过的水,看着他因为喝得急,有少许透明的水液从他唇角溢出,沿着下颌滴落……她的心跳彻底失了序,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
他喝完,用手背随意地抹了一下嘴角,将空了一半的瓶子递还给她,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他的目光在她泛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辨,随即转身,一言不发地重新跑回了球场。
留下尤未一个人,握着那瓶还残留着他体温和唇畔触感的饮料瓶,站在原地,心如擂鼓。
风吹过,带来球场上的喧嚣和秋天的凉意,却吹不散她脸上和心头的滚烫。
“我就爱喝这个。”
这句话,和他夺走水瓶时那不容拒绝的姿态,像一颗投入冰湖的重石,在她心底激起了滔天巨浪。
这……到底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