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在裴烬那句低哑的“不准吃”中凝固了。
尤未手腕上传来他指尖的力度,冰凉而强硬,攥得她生疼。
她愕然抬头,撞进他翻涌着墨色的眼底,那里不再是之前一潭死水般的漠然,而是充斥着一种压抑的、近乎破碎的激烈情绪。愤怒?痛苦?还是别的什么?她分辨不清,只觉得心脏被那眼神狠狠刺穿。
他…他竟然主动触碰了她。
用这样一种近乎失控的方式。
旁边的粟想率先反应过来,一步上前,蹙眉用力想去掰裴烬的手:“裴烬你干什么!松开!”
宋溪也快步走近,声音带着惊慌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恨:“裴烬,你怎么了?快放开尤未……”
裴烬像是被她们的声音惊醒,猛地松开了手,仿佛尤未的手腕是烧红的烙铁。
他后退了半步,脸色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愈发苍白,下颌线绷得死紧,眼神里的风暴迅速褪去,重新被一层更厚的冰霜覆盖,甚至比之前更加寒冷刺骨。
他死死地看了尤未一眼,目光在她指尖那颗已经剥开一半、露出紫色糖体的硬糖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得让尤未心惊。
然后,他一句话也没说,后退半步,随后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快步离开,背影僵硬而仓促。
“裴烬!”宋溪喊了一声,急忙追了上去。
校门口只剩下尤未和粟想,以及周围零星几个被这一幕惊呆的同学探究的目光。
“他……他什么意思啊?”粟想看着裴烬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尤未手腕上清晰的红痕,气得不行,“不准吃糖?他裴烬什么时候管得这么宽了?莫名其妙!”
“润润,你就吃!明天我给你买十盒摆桌子上可劲吃!”粟想气不过。
尤未怔怔地站在原地,指尖还捏着那颗糖。
晚风吹来,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惊涛骇浪。
手腕上的疼痛清晰地提醒着她,刚才那一幕不是幻觉。
裴烬的反应太大了,大到完全不符合他这一周来的冷漠人设。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葡萄味的糖?
她低头看着那颗紫色的、晶莹的糖果,甜腻的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记忆的闸门,却被这熟悉的味道,撞开了一道缝隙。
小学五年级的夏天,蝉鸣聒噪。
放学后,她和裴烬勾肩搭背地走在枫城街上,路过巷口的小卖部。
她大手一挥,用零花钱买了两包葡萄味硬糖,像往常一般,分给他一包。
“为什么总是葡萄味?”男孩一边撕开糖纸,一边含糊地问,额头上还挂着疯跑后的汗珠。
“因为好吃啊!酸酸甜甜的,葡萄…最好吃的水果!”女孩笑得眼睛弯弯,阳光洒在她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上。
“而且,你看,紫色的糖纸,像不像晚霞的颜色?吃了它,就能把晚霞的甜味留在嘴里啦!”
男孩撇撇嘴,一副“你真幼稚”的表情,却小心翼翼地把每一张糖纸抚平,夹进了他那本厚厚的《新华字典》里。
“帮你留着,”他说,“等你以后想吃晚霞了,就找我。”
画面陡然切换,是初中一年级,那个闷热得令人心慌的傍晚。
母亲钟湘红肿着眼眶,匆忙地往行李箱里塞着东西,父亲尤世远在客厅里焦躁地打着电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润润,快点,我们得马上走。”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急切。
“去哪里?裴烬……”她下意识地看向窗外,看向枫城街的另一头。
“来不及解释了,尤未,你听话!”父亲猛地推门进来,脸色铁青,一把拉起她,“公司出了大事,我们必须立刻去苏城避一避,这件事绝不能告诉任何人!”
她被半推半就地塞进车里,手里还紧紧攥着当天放学时裴烬塞给她的、最后半包葡萄味硬糖。
车子发动,她扒着车窗,看着熟悉的街道飞速后退,看着那棵老槐树越来越远。
她看到他常等她的那个路口空无一人。
她没能等到他,也没能好好说一声再见。
她把他扔下了。
在苏城最初的那段日子,她每天都给他打电话,发短信。
起初他还都会回,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后来,他的回复越来越少,越来越简短。
再后来……就是长久的沉默。
而那半包糖,她一颗也没舍得吃,直到糖体受潮黏连在一起,最终被母亲打扫卫生时扔掉。
她记得自己哭了很久,好像扔掉的不是糖,是她和他之间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然后,是母亲在苏城,某个夜晚接到北城老友电话后,一声压抑的惊呼和随之而来的叹息。
“你说程熹姐?怎么会……太突然了……裴烬那孩子才多大啊……”
尤未躲在门后,听得心惊胆战。程阿姨……裴烬的妈妈?去世了?
她颤抖着手给裴烬打电话,一遍,两遍,十遍……始终无人接听。
她发去的短信,也石沉大海。
从那以后,他们之间那根微弱的线,就彻底断了。
她后来才知道,她离开后不久,裴烬的母亲就因病去世。
双重打击之下,他变成了后来她听到的,北河附中那个沉默寡言、冷漠孤僻的学霸。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带着陈年的苦涩和尖锐的疼痛。
尤未看着手里的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颗葡萄味的硬糖,不仅仅是她个人的习惯和慰藉。
它链接着他们共同拥有过的、最绚烂的晚霞,也链接着她最仓促的离别和他最沉痛的失去。
他不准她吃。
是不是因为,这糖的味道,对他而言,早已不再是甜,而是掺杂了她“背叛”的苦涩和他母亲离世的剧痛?
是他不愿触碰的、关于美好与失去并存的禁忌?
“润润?你没事吧?”粟想担忧地碰了碰她,“脸色这么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