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招叫“作伥鬼”。
所谓伥鬼,就是被虎食或溺亡之人,死后冤魂不得投胎,便四处寻找替死之人。所谓为虎作伥,就是这个伥。
而在赌坊里,虎即是庄家。
冤大头被吃干抹净,想要回本,就去寻个和自己同样的倒霉蛋。既然知道庄家会故意坑对方,那只要跟在他对面下,就一定能赢。
夜十三想赚钱,又不想挑衅赌坊,用这一招正合适。
唯一的难点在于寻找替死鬼。
识人的标准不尽统一,凭得全是眼力与经验。而这两点,夜十三恰恰都具备,一眼就相中了指给玄灵子看的那位公子哥。
下注的样子就是新手,加上身边赌倌虎视眈眈,明显已深陷罗网。
“开!开!开!”
新一局的赌注已然落定,公子哥压大,玄灵子压小。桌边的赌鬼们高呼起来,荷官啪一声打开骰盅,露出里面的三枚骰子。
“一、二、三,小!”
“唉!”
赌桌边又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玄灵子收回了赢钱,不消夜十三吩咐,又跟着那人下了注。三五把下来,一百两翻到了二百两,他喜笑颜开,眼神钦佩地看向夜十三。
公子哥犹如一只斗败了的公鸡,红着眼压下了最后身家——
“大!”
玄灵子抬手就要跟小,却被夜十三伸手拉住。他不解地看向她,夜十三示意附耳过来,方才小声解释道:“当心被人盯上。”
在赌坊里,除了庄家谁都不能一直赢。
她将玄灵子拖到另一张赌桌边,让他自己胡玩,又输了些银两回去。途中,她密切留意着赌倌们的动向,这些人就是赌坊的耳目。
循环往复个几遭,两人手里的银子赚到了五百两。
银子太重,不方便行动。她去了几次筹庄,将银两分批兑换成银票。她明显感觉到附近的赌倌眼神不对,有意挡着她出门的路。
好在她还没想出去。
只是看这架势,等他们赢够了钱也难走。
夜十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路径,赌坊是没有窗的。前后门,还有楼梯的每层入口都有打手,这么大的店也不排除暗桩。
她正思忖,眼前突然走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哎呀,公子还考虑什么?”
是头一个被她相中的倒霉蛋,那个佩着汉白玉的公子哥。想来是身上的钱输光了,被赌倌们哄来筹庄签单。
签的是印子钱,也就是后世说的高利贷。
此般行径在赌鬼身上屡见不鲜,更有甚者,还不上拿家产妻女抵债。这也是赌坊赚钱的惯用手段之一。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夜十三本不想在赌坊多管闲事,然而眼前的情形却有些变化。公子哥看完借据,当即倒吸了一口冷气,“如此利息,和明抢有何分别?”
“公子这话说难听了,分明是我们掌柜的心善,借钱给诸位客人尽兴。你瞧着纸上写的是利滚利,可只要公子下一把翻了身,又有什么所谓呢?”
赌倌巧舌如簧,相中了公子哥身上的汉白玉,贼眉鼠眼一转又道:“罢罢罢,也是同公子有缘。你若不肯与掌柜的借钱,小的私下借你也未尝不可……只消一点抵押,我瞧公子身上这块玉就不错!”
他说着伸手去摸,却被公子哥皱眉斥开。
“这块玉乃长辈所赠,于在下同性命一般重要,岂可拿来儿戏?”他摇头拂袖,“罢了,本就是来见世面,输了就输了,在下告辞便是。”
倒是个懂节制的。
夜十三对其产生了几分兴趣。可赌坊如恶鬼巢穴,此般虎狼之地,他纵使能保持清醒,也不是想走就能走的,尤其长了一副肥羊相。
公子哥还没走出大门,果然又被几个赌倌缠上了。
“公子走什么,再瞧瞧别的……”
花言巧语裹着唾沫星子往脸上飞,公子哥显然没经历过这阵仗,也没有力气挣脱他们的纠缠,就这样被挟着往筹庄走。
如此下去,被诓着摁了手印是早晚的事。
若他是个烂赌鬼也就罢了,当着她的面拖良家子下水,夜十三不能不管。她眼神微动,径直朝几人走去。
“华公子,原来你在这里!”夜十三佯装惊讶地说道,“我家公子正寻你呢,怎的一个人就准备偷偷走了?”
她假装不经意地甩甩手里的银票,“我家公子说他在二楼玩腻了,准备去三楼瞧瞧……你不来玩两把,还同这些赌倌儿纠缠什么?”
赌倌们一时愣在了原地。
“你……”公子哥欲言又止了半天,终究还是反应过来,她是在帮自己脱身,于是趁机拨开赌倌们走了过去,“我这不是没寻着你们么。”
夜十三朝他点点头,抛出几锭碎银给那些赌倌,“这是赏几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