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没有第三个人。
苏公义叫名字,或许是想和她开诚布公谈一谈。可夜十三能告诉他什么呢?并非是看不起他,而是她的经历太过特殊,这世上恐怕就没人能理解她。
那就姑且聊聊他能听懂的部分吧。
“孩儿想回天庭,位列仙班。”
“……”
苏公义嘴角抽了两下,小女儿又一次出乎了他的意料。她到底是真聪明还是假的,亦或者是——他忽然问道:“是玄机子告诉你的吗?”
这下轮到夜十三愣住了,“什么?”
“麒麟授业神仙转世,这些话都是国师告诉你的吗?”苏公义郑重地又问了一遍,“可是他许诺了你什么,要你替他做事?”
夜十三似乎有些明白了。
她做梦都想不到,苏公义的脑回路竟能拐成这样。但别说,要聊这怪力乱神的事,玄机子的名号确实比她自己好用太多。
几乎毫不犹豫,夜十三就点头“承认”了。
“是他。”
远方的朝天观里大概有人在打喷嚏。
苏公义皱起眉头,同时也安下心。人性就是如此,比起拓展认知,宁可相信荒诞却能自圆其说的说法,何况他比一般人还要顽固。
夜十三乐得有人背锅,索性把事情一股脑推到了玄机子身上。
济民堂是他建的,千民巷里的布施是他属意的,瘟疫是他预言的,麒麟转世的谣言也是他散布出去的。
“这个玄机子到底想做什么?”苏公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也是,他说什么你都信,为何不告诉我与你娘?”
夜十三装傻充愣道:“国师不让孩儿说啊。”
“你……罢了,他还要你做什么?”
“我倒是没什么事了,余下的是爹的事。”夜十三自然不会放过打探的机会,“国师让我问问爹,打算如何处置城外的灾民?”
苏公义本不想告诉她,但想起上次玄机子不见他,莫不是刻意低调行事,让小女儿担当两人的信使。略微犹豫之后,他还是和盘托出。
“灾民的数量比我预计要多,这样下去迟早出事。户部报了两个法子:其一,是给他们发一笔抚恤银,劝说回乡;其二,是查验后,将健康的人先放进城。”
夜十三侧耳听着,却是摇了摇头,“两种解法皆不可。”
“为何?”苏公义挑了下眉。
“方法其一,难点在于抚恤银的数量。灾民跋山涉水来到京城,银子少肯定不愿返乡。银子多了,消息一旦传出去,会引来更多的灾民。”
“另者,赈灾抚恤本是地方官的职责,由京城解决是越庖代俎。”
夜十三条理清晰的分析,倒是让苏公义有些刮目相看。他未置可否地点点头,再问道:“那方法二呢?”
“这就要提及此次瘟疫的病症。患病之人症状与伤寒无异,本身就极难判断。更何况灾民大多举家迁徙,妻离子散能有几人愿意,余下的病人又由谁照顾?”
夜十三侃侃而谈:“皆不如在城外搭建临时城寨,正如济民堂时下所为。济民堂既有治疗瘟疫的药方,平息病情是迟早的事,届时再迎灾民入城也不迟。”
“全部迎进城里吗?”
苏公义指尖点着桌面,虽然他也同情灾民的遭遇,但灾民还会增多。一口气放那么多流民进城,对白帝城也是个不小的压力。
“未必全部,白帝城本就不是他们唯一的去处。”夜十三猜到他在顾虑什么,接着又道:“彼时再由户部出面,劝说灾民前往其它城池。”
“不必给予抚恤银,但可以提前打个招呼,让那些城池优先安置灾民。或是干脆安排人手护送过去,一路多加照拂。”
灾民们也不傻,自然知道哪条路更好走。
总而言之,只要把病治好,接下来怎么疏散办法多得是。
夜十三说这么多,也有她自己的私心,就是钱不够了——这可是上千的灾民,又要吃饭又要治病,她原本也负责不了几日。
将济民堂的名声传出去后,她也要想办法让官府接手。
她在等苏公义主动问,苏公义也不负所望,思忖片刻后问道:“国师开这个济民堂,就是这么打算的?”
“是,济民堂义举,只是为了缓解燃眉之急。”
夜十三借坡下驴道:“灾民多了之后,如何维持安定也是难题。国师还是希望爹可以出手相助,安置这些灾民的食宿,济民堂也能集中精力治病。”
苏公义缓缓点头,虽然没有答应,但眼神颇为认同。他转而向夜十三说道:“可如此一来,国师便欠我一个人情了,日后若有事想他帮忙……”
“国师一定会答应的。”
夜十三还能不知道老狐狸在想什么。虽然不清楚具体的谋算,但狐狸的本性就是如此,不喜欢做亏本的买卖。
她就替玄机子答应一下咯。
如此一来,灾民的事算是彻底有了着落。有了玄机子背锅,苏公义勉强原谅了小女儿的所为,只罚她又禁足了几日。
夜十三钱袋瘪瘪的,耐心却是足足的。
她人虽然出不去,但有初七和小乙替她跑腿。济民堂的事交给谢申和杨老五,她也没什么特别担心的,干脆在家里安心练功。
事情看起来一帆风顺,转折却总是在不经意时到来。
禁足第五日,将要入夜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