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再美的景色,看上十世也令人厌倦。
夜十三其实不喜欢这栋宅子,太大了走着累。不如第四世她劝爹辞官,一家人搬去的锦州老宅,一样大气还实在。
京城中更大的宅子也是有的,听说出行都会配备软轿。但相府不能有,因为她爹是个崇尚清廉的好官……别管和宅子本身矛不矛盾,至少他表明了态度。
苏公义。
原小说里女主的爹,也是当朝宰相。官居二品,统领六部,还是苏家名义上的族长。光听这些头衔就知道,平日里是个脚不沾地的主。
因此相府里无论大小事务,皆是宰相夫人秦湘在管,包括对三个孩子的教导。
能让爹亲自出马来教训自己,看来二老是对她很不满了。巧的是,她算了算日子,本也琢磨着找爹谈一次,今日恰是个机会。
必须赶在事件开始之前。
夜十三有一搭没一搭想着,终于抵达了大书房外。
“二小姐稍候,小的去通禀一声。”
家仆率先进了门,书房的门敞开着,露出屋里不算华丽的装饰。书香门第之家,走的自然是古朴雅致风,尤其是家主居所。
夜十三耐心地等了一会,家仆出来让她进去。
她理了理衣物,摆出训练有素的端庄姿态,这才缓步向前。然而刚进门,就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家仆把门带上了。
不妙……关门后面一般接什么来着?
果不其然,夜十三来不及细想,就听书案后传出冷冷一声:“跪下。”
“扑通”——
她二话不说低头跪了,反倒让苏公义一时无语。
“爹,孩儿回来了。”夜十三却仗着脸皮厚,还和他主动攀谈,“您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不用处理公务吗?族里也没事儿找你?那……”
苏公义眉头一皱,打断道:“少跟我嬉皮笑脸的,把头抬起来。”
“哦。”
夜十三这才闭上嘴,眨巴着眼睛看向他。
古人早婚早育,苏公义岁数不大,其实才三十有二。是名相貌英俊、仪表堂堂的儒士,看着成熟威严,气度从容,还特地蓄了胡子以显稳重。
他的手尤其好看,常年练字指节分明。
身居高位自有一股雍容之气,不过他总是皱着眉头,似有解不完的难题。大多数时候是为了官场民生,但眼下显然是为了她。
文人雅士不会骂人。
在教训孩子这件事上,便天然陷于困窘。
苏公义气歪了嘴,也只能试图和十岁的孩子讲道理,“你今日又去千民巷了?”
幸运的是,夜十三并非寻常孩童。
“是。”她爽快回答。
“你还有脸说是……你是相府的千金小姐,成天抛头露面的像什么样子?”苏公义竖起眉毛,“你娘管不住你,我的话你也不听了吗?”
夜十三沉默了片刻,“爹爹此言差矣,孩儿一直都听娘的话。”
“那你还成天往千民巷跑,不知道那里是——”
“那里是天子脚下,京城王土。是爹辅佐圣上治理的天下,住着困苦的百姓。父为君忧,女为父忧,略尽绵薄之力,不知何错之有?”
不幸的是,她比寻常孩童更难缠。
夜十三一席话,怼得苏公义无话可说。
也是她深谙父亲秉性。苏公义人如其名,本是个急公好义、嫉恶如仇的人。但在官场浸染多年,逐渐也学会了手段,做事圆滑世故了起来。
可一个人的本性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他骨子里的文人傲气,注定了他是个正直的人。虽然身为世族会身不由己,但他心里是有百姓的,也想做一个好官。
否则也不会放任夜十三布施三年,今日才来教训阻止。
苏公义打量着眼前的女儿,他不是没发现夜十三的与众不同。但为人父母,无论她多么天赋异禀少年老成,在他眼里都是个孩子。
“你没有错……只是没有考虑爹娘的感受,旁人的眼光。”
苏公义背过身,言不由衷地开口道:“你生来就是相府的二小姐,享有旁人不及的荣华富贵,就不得不承受他人的非议,承担维护苏家的责任。”
他说的,亦是他自己。
“可孩儿不这么认为。”
夜十三垂下眼眸,语气却愈发坚定,“正因我有幸出生在一个衣食无忧的家,才更应该去做那些旁人有心无力的事……爹难道不是这么想的吗?所以才不愿和韩家同流合污。”
“你——”
苏公义转回头,惊讶地看向她。他在朝堂上,的确与以韩郡父子为首的奸党对立已久。可朝堂之事,她一个十岁的孩子是如何知晓的?
是多智近妖,亦或受了什么人的唆使,他不禁皱着眉头问:“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顿了顿,他提及一个名字,“玄灵子师父吗?”
“他老人家云游在外,还没回来呢。”夜十三淡淡回答,眼神却突然幽深起来,“孩儿的确是道听途说,但……听的并非是人,而是麒麟。”
苏公义蓦然眯起的眼睛中,她故作高深地问:“爹,你信这世上有神仙吗?”
“若是孩儿说,我便是神仙转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