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那就是开了。
土方怔然良久,有些麻木的看着阿梨秒开仙人般的战斗方式,这迅速达成了她的目的,却也……
残忍至极——
在战场上有很多天人雇佣兵、奈落院武僧,以及占敌军大部分的地球武士。
虽有天人参战,但最多的还是地球人在互相残杀。
一眼可见这次战争是类似第一次攘夷战争式的本土掌权者依天人愿望打压本族人,同时巩固统治。
但此时的战场,不论天人还是地球人,大家的残肢断臂都平等的堆叠在一起。
无论高低贵贱,无论种族性别,所有人未干的血流淌在一起,汇聚成同一条罪恶的红河。
天地间硝烟弥漫,一切都在喧嚣,可作为这场战争的主人公——人类,却安静的不像话。
她没有怜悯。
他亦是。
这里只有一个人的呼吸,那个站在战场中央,垂眸不语的少女的呼吸。
这里的每一寸土都真实至极,每一个人的面容都清晰可见。
土方开始怀疑,此次不是作为亲历者而是旁观者视角的自己看见的真的只是阿梨的记忆吗?
所有的细节都太清晰了,尤其是关于阿梨的战争方式。
可能阿梨本人都不一定记得清自己在战场上用过什么招式、杀了什么人,而这里却清晰的刻印了所有。
与其说这里是阿梨的记忆,不如说这是深海的集群对这次战争的记忆。
——是这次所有战争的亲历者与见证者的记忆。
他感受到了,人们对她的恐惧与……欲望。
当他意识到这些的时候,从无由来处传来一股吸力,一缕青烟经过,却割伤了他透明的躯体,留下一道微不足道的疤痕。
怎么回事?
找不到原因,索性便不在意了,只是继续关注着阿梨的动向。
土方不知道,这是阿梨第一次被投放异世界后没有桎梏的战斗,没有策略与谋算,一切皆是力大砖飞的本能。
她的方式残酷,科学与火力在她面前只是玩具,她是每一个掌权者渴望得到的刀,是每一个想扩张版图的君王渴望的“征伐利器”。
土方沉默的旁观着阿梨的,评判着阿梨的能力,却也明白,这还不是她的全部。
头皮发麻。
说他被吓到了吗?也不是。
他只是在想,需要经历怎样的战斗才能锻炼出这样的杀伐无情。
但……
谁家理智人在自己重伤了制造的机会不是为了撤离,是为了顶着重伤再去杀俩个啊?
这种没把敌人当人,也没把自己当人的打法……好吧虚和阿梨确实不是普通人……
但这样的战斗方式也不对吧!这和自毁有什么区别?!
要是在别的地方,阿梨又能撑多久?
阿梨的战斗方式像极了那个男人,迅捷、高效,没有感情,无论对自己还是敌人。
可恶的虚,你把我家阿梨教成什么癫子了啊!
土方看破防了。
不是自家孩子不心疼是吧!
自己带阿梨这么多年都把孩子养的好好的,该死的虚一来就把阿梨往歧路上拉。
都怪自己没及时发现阿梨的异常,现在孩子都这样了……
他真没招了。
都是他的错。
之前见到虚的时候就应该梆梆给他两拳,至于他会不会囊死自己……没事,阿梨会保他的。
虚一定没有教过可以留一部俘虏当嫖资,战后还能拿俘虏白嫖天人的钱,现在俘虏们都公平的躺在同一滩不明物里,真正意义上成不可利用的废物了。
风停了……
暗色焦土上,只有一个人站着,无声的向天外宣告谁是胜者。
土方想继续看下去,可那股没来由的吸力越来越强。
无人机重新在天空聚集,却不再像之前那样肆意靠近,高清摄像头此刻都对准了那唯一站着的人。
土方的视线也自始至终定格在那个在战场上独立的身影,直到四周的空间开始扭曲,拉扯着他在记忆的乱流里穿梭,那似青烟一样的物质越来越多,在湍流里不断划伤他的躯体。
可每一缕穿过他身体的青烟都留下了一段记忆。
一闪而过的画面在告诉他后面的故事:
因为强大的力量被人畏惧的少女在众说纷纭中加入了反抗军。
她去伤兵营看望了许多人,为他们包扎治疗,她知道许多人忌惮她,没有因为自己的力量表现的高高在上或插手军政要务,只是配合着地球人的计划而行动。
伤患太多了,人手严重不足,在没有仗打的时候,她像许多医疗兵一样累晕在伤患身前,竭尽所能的为地球人做些什么。
“真优秀啊,巫女小姐。”
他听到那个世界的土方十四郎这样和为他治疗的少女说话。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她治疗了,每每看到自己的伤口在少女的手中复原,土方都不由得感慨这股力量的神奇。
“小事而已,不必挂怀。”有些憔悴的巫女强打精神,检查土方的情况。
“在你眼里可能不算什么,但在我们普通人眼中,已经是如神迹一般的存在了。”
“土方先生夸张了。”
“你这么优秀,你的家人也一定很为你骄傲吧。”
闻言,少女动作的手停下,因为长期休息不足带而爬上血丝与疲惫的眼睛诧异的看向土方,眸中亮起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光芒,愣了许久。
忽的,她展颜一笑,耀眼明媚得叫人睁不开眼睛。
“是的,我的家人很为我骄傲。”
对,我很为她骄傲,局外的土方腹诽。
说完,少女低下头继续自己的工作。
默默看着的土方嘴角也不自觉勾起,心中想着算那个世界的自己还有眼光。
但他更想摸一摸在独在异世风女儿的脑袋。
湍流从未停止,他的躯体已经被划成破棉絮一样残破,可他的意识却又十分清晰,清楚的感受着那寒冷刺骨的痛苦。
土方想,他大概是被海水带到了危险的禁区了吧。
明明快被记忆的洪流溶解,他的心情却意外的恬淡安然。
能看到那么多与阿梨想关的事,他很开心。
土方一转眼,便望见山巅之上,身着重铠的巫女披着真选组外套,脖子上挂着一圈的肩章碎片串成的项链。
手中挽着长弓对准天穹,不断将灼目的青芒射向太空,箭无虚发,每支光矢的终点都代表着一位外神的破灭。
土方认得披在阿梨身上的制服肩章上的编号。
是自己的编号。
真选组的制服只会一对一出现在组员的身上,他已经猜到了那个世界的自己的结局。
土方十四郎死了——
他的一切被误入此地的阿梨所继承。
那挂在脖子上的一串串胸牌不多不少,正是所有真选组成员的数量。
土方此时的心情说不上是悲伤还是坦然。
真选组遗留的一切都被阿梨继承。
她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去铭记这个世界原本与她毫无瓜葛的人,却也因为他们的离开,终于得以完全舒展拳脚。
邪灵哀哭,万灵不生。
战争已无可避免,天外之物以天地为熔炉,欲将众生炼化为最丰盛的祭品。
本界生灵已牺牲了太多,不能再让他们的努力付之东流,都在做最后的挣扎。
万灵的女主人却已经无法顾及大地上的孩子们,继承了权柄与真选组遗物的女子背着一把平平无奇的长弓,游走在宇宙的的每一处。
新枝初诞,巡狩寰宇,没有退后的余地。
土方在湍流里看到了他们的结局——
外神死伤大半,有小部分逃逸出去,新任主枝因为重伤没能将所有敌人留下来,宇宙坍缩了一半有余,生灵涂炭。
宇宙陷入了沉睡。
阿梨陷入了沉睡。
直到她再次醒来,旅程将会继续延伸。
湍流让土方看到了很多阿梨不曾示人的东西,可也不是全部。
于是土方坚持着,想要看完所有能平凑的碎片。
他看到阿梨在不一样的世界里重复接替主枝权柄的重任,在与外神的战争里一遍遍看着在意的人们死去,在意的生灵死去,然后,自己也死去了。
有时候她守卫成功了,有时候她失败了。
当一个世界的阿梨死去,另一个世界的阿梨就会苏醒。
她就像一个被派放到体外的免疫细胞,在细菌丛生的陌生之地孤军奋战。
【我为什么会来这?】
一遍遍的经历绝望的过程,痛苦着、疲惫着,始终不敢让自己投入厌倦与虚无。吗,直到赢下这场从一开始就被注定好的结局。
【我为什么要担起这不断压垮我的责任?】
她在泥泞的沼中爬起,又跌下。
不能输,不能输!输了他们会死!
冷漠的神明们注视着她的挣扎。
少女的眼神冰寒而凄厉,主枝的本能与自身的执念在融合。
我的家人百年之后会死,他们会有自己的人生轨迹,但我绝不允许以这种被践踏的姿态离开。
我的孩子们需要活下去……我的宇宙需要养料……
牠们必须死!
【我是谁?】
他听到了稚嫩天真的孩童用憧憬的目光注视少女:“大姐姐,你是救世主吗?就像神话里解救人于苦难的神明?”
他看到阿梨的目光怅然若失。
“不,我不是。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自己是。
“但我只是一个自私的……胆小鬼。”
什么都怕,怕失去家人,怕失去归处,怕疼,怕吃苦。
什么都想留下,却又什么都留不住。
他听到虚在喋喋不休:
“你是我的半身,我们本就该合二为一,我们诞生同一支龙脉,我们才是世间最亲密的彼此……
“人类能给你的,我都可以给……人类给不了你的,我也能给你……”
他听到雌雄莫辨的声音一遍遍的警告阿梨:
“……你是这个平行世界最后的保障……你是我世界之外的化身……你的本质是牺牲……”
【我的家在哪?】
土方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第一任主枝会不自量力的在自己主场之外作战。
看着自己所爱的一切被摧毁成面目全非的样子,比死亡还要痛苦。
想到自己的世界差点步这些世界的后尘,想到还在的地球与真选组,他的心又放下几分。
【我是人,是主枝,是消耗品,也是……土方梨。】
没有生命能成为她的后背,所以她只有一个人,也只能一个人。
没有人能与她沟通,所以她只能一遍遍舔舐失败的创伤,总结忽视的地方然后思考如何让下一次更好。
所有的作为,都是为了在坏结局上不断的争取更好的结局。
时光在流淌……
土方一直注视着孤独的她。
一位绝望的君王——
【我想……】
她在风中思考。
【我想做什么?】
她从寰宇的群星中站起来。
【啊,啊……我明白了——】
她开始奔跑,银河记录她的足迹。
【我想回家——!】
她再一次扑入了时空——
…………
湍流终于停下了,土方有预感,自己的目的地到了。
当脚落到实处,破棉絮一样土方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过了许久,他爬起来,才发现自己在一望无际的纯白空间。
【小小的人啊……】
他茫然的走着,脑子因为记忆过载钝痛不已。
【可以告诉我吗?】
土方茫然诧异于这里的环境,却觉得不能止步于此,他凭感觉选了一个方向。
他不怕自己会错过,因为在海里,阿梨永远会回应他。
【什么才是“人”呢?】
土方一言不发,右腿残缺,他没走几步就会摔倒,然后爬起来继续走。
他并不觉得这个过程痛苦。
如果是为接孩子回家,这都没什么。
【团圆,又是何种滋味?】
不知道走了多久,土方终于看到远处一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
是阿梨!
狂喜的他不自觉加快速度,中途不断的摔倒,狼狈的连滚带爬。
靠近才看见,阿梨闭着眼睛,身上是细碎的裂纹,一道极长极深的裂口贯穿了那蜷缩着的小小躯体,胸腹那空空如也,只能看见断裂的肋骨与晶莹的脊柱。
“阿梨……”
爬不起来的土方忍不住吐槽:“怎么和我一样破破烂烂的……”
土方趴在阿梨身边,想要伸手却动作迟钝,许久才艰难的摸上她栗色的脑袋,有些心疼的揉了揉。
他算是明白了那些妇女为什么一看到自己家孩子就心肝宝贝的喊了。
以前听见了觉得肉麻,现在只觉……
人之常情——
他环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藏,握住她的手,努力忽视怀中宛如尸体的温度,缓缓闭上了沉重的眼皮。
好奇怪啊……明明不是□□,为何还能感受到温暖与喜悦?
在湍流里穿梭,仿若他也随着阿梨一起经历了漫漫悠久的时光,那积累了千世百代的记忆,也随着他的手与温度,传递给它们真正的主人。
他累了。
土方十四郎和土方梨,陷入了冗长的沉眠。
这里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