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战线步步紧逼,长安周遭百里皆陷惶恐。
百姓弃家逃难者络绎不绝,往日里车马穿梭、商贩云集的官道,如今只剩萧瑟尘土卷着枯叶翻滚。偶有三两车马驶过,马蹄踏地疾如鼓点,车上人也缩在帘后,连探出头张望都不敢,只盼着尽快脱离这片是非之地,半点不敢停留。
清檀四人转过一道弯角,远远便见前路一名男子倚坐在树荫下。他单膝曲起,一条精壮手臂随意的搭在上面,姿态散漫又潇洒。面前的粗瓷空碗中,孤零零的卧着一枚铜币。
那人像是睡着了,蓬乱的红发黏着尘泥,搭在肩头与胸前,半旧云慕遮松垮盖在眼上。半敞着的衣襟中裹着坛喝空了的酒壶,淡淡的酒气混着尘土味,散在空荡的官道上。
对比那些步履匆匆、神色紧绷的行人,他毫无防备地坐在路边,颇为引人注目。
清檀脚步微顿,目光扫过他的红发与空酒壶,不由得多瞧两眼,暗忖这般乱世,此人却敢如此松懈。
君风脚下未停,径直从男子身前走过。却在行过的刹那,右手微抬,将老程先前给的酒壶连同壶底秘柬一并掷出,速度之快几乎无人察觉。
那看似熟睡的男子却骤然抬手,精准接住酒壶,随即又漫不经心的收入袖中。手臂回落原位,呼吸平稳如初,依旧是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四人前行十余丈远,清檀心头仍存疑虑,回望时,却见树下已空无一人。
君风察觉到他的目光,侧头笑了笑,语气轻快:“丐帮的兄弟,说实话我也没跟他搭过几句话,好像是叫凌啸醉来的,做事倒是靠谱的紧,放心吧。”
几人说话间已偏离官道,转上通往华山的山道。阳光穿叶隙洒下斑驳光影,林风卷着枝叶轻响,比官道多了几分寂寥。
这条山道,清檀已是第三次踏足。
初到长安时遭人追杀,他身负密信只想尽快送抵纯阳,却在此处被截。彼时他重伤,被逼至山坳绝境,幸得义军巡逻路过,拼死相救,否则早已化作了山坳间的一具白骨。
第二次则是行至半途察觉身后有黑影尾随。他深知自身安危事小,若是引祸上山,便是万死难辞其咎,于是又在此处折返,回了头。
如今第三次上山,前路依旧渺茫。
曾经听闻道家精通布阵,莫非这山道真有隐秘阵法,机缘未到不得通行?早知该问问顾止渊,是不是有什么上山的秘法。
心中正胡思乱想的猜着,领路的时不言却停下了脚步。
“锵”的一声,千叶长生应声出鞘。
“既然来了,就别藏着了。”她声音清冷,剑尖斜指地面,目光扫过四周密林,周身戒备全开。
君风依旧姿态随意,双手扶于胸前,语气戏谑:“你们也太不善于隐藏了,满身膻腥味,比我还臭,老远就闻着了。要打便痛快上,别磨蹭。”
花霁手中折扇早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杆木枝狼毫笔,笔杆上开满了紫色鸢尾,花瓣泛着淡淡光晕,萦绕着温润的内力。他脸上依旧挂着浅笑,眼神却多了几分警惕,看向山道深处:“我看你是上次的亏没吃够,还这么嚣张,小心又喊出半个营的人来。”
话音落下,周遭只剩林风扫叶的沙沙声。
时不言的眉头越皱越紧,双手紧扣剑柄。
但是除了风声、草声,便只剩单调的虫鸣,就好像方才的异动,不过是几人因紧张而生出的错觉。
“不好!”时不言突然低喝一声,语气急促,转身就往原路折返。
其余三人反应极快,无需多言便紧随其后往回疾奔。
四人飞身尖点过路面碎石,身形闪动间已折回数丈,动作干脆利落。
然而他们这一动,身后山道深处立刻传来动静。脚步声与衣袂摩擦声交织,杂乱却有序,分明是往山上而去。
清檀刚想回头,却被一把拉住:“别管!我们中计了!”
时不言语速极快,边跑边低声道,“方才便觉奇怪,这些探子若要拦我们,出了官道便好动手,何必藏着掖着。”
她扫过三人,沉声道:“这些探子定与义军中的细作勾结。如果我没猜错,他们是先放出消息,引出持有信物的小队,再散布其他小队遇袭的消息,引得大家相互支援,而后扮作义军挑拨离间,让我们自相残杀。用不了多久,局面就会乱到真假难辨,到时候就算手里握着信物,也无济于事!而且我敢断定,此刻已经有其他小队,在咱们来时的路上遇伏。”
君风暗骂一声狡猾,脚下运力,催发烟雨行提速冲在了最前。
四人全力疾奔,不过半刻钟,前方便传来兵刃相撞的脆响,夹杂着呼喝声。
细辨下去,声源来自道旁密林,看来战事已然爆发。
几人飞快交换了个眼神,当即敛了气息,钻入密林。
可没走几步,“咻——”的一声锐响破空而来,跑在最前头的君风反应迅速,身形微侧,羽箭擦着他衣襟飞过,“噗”地钉入脚下,箭尾剧烈颤动,显然是力道极足。
他抬眼锁定箭来的方向,只见远处树干上,黑衣白发的男子持弓而立,他身形挺拔,眼神睥睨的扫过几人,神色冷淡如冰。
见他们并无上前之意,男子收回目光转向另一侧,弓弦再度拉紧,羽箭连发而出,“咻咻咻”几声锐响,硬生生逼退数名试图靠近的侠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