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檀闭了闭眼,稍稍松了口气,随即缓缓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艰涩:“承蒙尊者抬爱,只是小僧不过是个普通沙弥,实在不敢妄自代表中原佛教与尊者辩法。”
清檀话音刚落,呼延毕喜色凝固,变了脸。
他缓缓躬下身,先前的平和笑意消失无踪,眼神变得锐利,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与施压:“法师何必过谦?你能在此危难之际仍有佛门气度,绝非寻常沙弥可比。本尊抬举你,是认你有与我辩经的资格。”
他收回目光,转身踱步至桌前,手指有节奏的敲击桌案,“笃笃”声,在帐内清晰可闻:“军中有流言,说本尊是假佛门。本尊要的,不过是一场正大光明的辩法,如此才能让军中上下信服,稳固本尊佛将之名。”
他重新看向清檀,语气带着不容推脱的冷硬:“你若拒绝,便是不给本尊机会。既如此留着你又有何用?”他话锋一转,不再是赤裸裸的威胁,而是带着权衡的施压:“那位姑娘还在侧帐,你若应下,本尊以‘佛将’之名保证,无论结果如何,你二人皆可离去;可你若执意不从,本尊也只能使用强硬手段迫使法师留下,届时她的处境,恐怕就由不得本尊了。毕竟,军中之人只认实力,不认慈悲。”
说罢,他眼神沉了沉,瞥向帐角的鎏金佛,抬手将手中的经书重重放在清檀面前的床榻上,带着些许怒气,书页被震得微微散开。
清檀看着搁在面前的书,是一卷《心经》。
经书装订极为华美,书页依次错叠,粘连在赤色的精美绸缎上,展开时形似鱼鳞,居然是龙鳞装。
这等工艺的经书,绝不可能出自寺院。寺中的经书多是线装素纸,而龙鳞装经书造价极高,向来只出现在王公贵族的豪庭礼单上,用来彰显身份与虔诚。
这哪里是求来的佛经,分明是用来粉饰门面的俗物!
这般流于表面,半点没有佛门弟子的清净本心,偏呼延毕自己毫无察觉,那些流言也只当是旁人恶意诋毁,全然不知这些细微处的破绽,早已将他未被渡化的恶暴露无遗。
清檀心下一沉,他怎会看不出对方的盘算?
一旦贸然应下,既是对佛法的亵渎。
可拒绝的念头刚冒出来,苏昭玥的身影便浮现在脑海,担忧如细密的蛛网缠满心头。眼下昭玥的处境并不明朗,若自己执意不从,以呼延毕的性子,难保不会迁怒于她。
思来想去,他仍想再争一句,试着跟呼延毕说清利害,哪怕能拖延片刻也好。
他微微抬了抬胳膊,动作滞涩地想要坐起身。
可他刚坐稳,还没来得及出声,呼延毕便已转身。
他脚步沉稳,先前压抑的怒气尽数藏在背影里,嗓音沉冷,带着几分压抑的愠怒:“本尊的好意,法师当知晓。明日辰时,不论你愿与不愿,辩法都要开堂。”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警告:“还望法师好自为之,莫要逼本尊动粗。安心休养吧,明日自会有人来请。”话音落,他猛地甩开帐帘,大踏步而去。
帐帘落下的瞬间,清檀紧绷的身体骤然垮了下来,无力地靠在床榻上,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眼底的提防尚未褪去,便被深深的无奈覆盖。
待帐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清檀才缓缓直起身,忍着周身伤口牵扯的疼,小心翼翼地下了床。
他实在放心不下苏昭玥,只想悄悄去侧帐探查一番,确认她真的安然无恙。
挪到帐帘边,轻轻撩开一道缝隙往外张望,只见帐外两侧各站着一名手持长枪的狼牙守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戒备森严。
清檀试着矮下身形,想绕到侧帐方向,可没走两步,便被左侧的守卫厉声喝住:“站住!佛尊有令,法师需在帐内安心休养,不得随意走动!”
守卫的声音惊动了另一侧的人,两人同时转头盯住他,长枪微微抬起,摆出戒备姿态。
清檀知晓,重伤下的自己根本无法突破守卫的阻拦,若是强行硬闯,不仅探查不到情况,反而可能会连累到苏昭玥,让呼延毕对两人更加提防。
他攥了攥拳,只能压下心中的急切,缓缓退回帐内,重新躺回床榻。
伤口还在因刚才的动作隐隐作痛,他却毫无察觉,只盯着帐顶,眼底满是焦灼与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