莯离干脆闭嘴了,懒得再问问题。
本来以为他是在开什么冷笑话,结果在亲眼目睹一人粗的天雷从漩涡中心劈下时,莯离瞬间瞪大眼,由衷觉得阎王刚刚和她说的话一点也没夸大。
“青竹先生牛逼啊……”
天雷蓄积已久,第一道落下,恰劈在外层花苞上,迅速燃起了熊熊烈火。
昊心赶到时,正是第四道天雷,而彼时的花苞离彻底销毁仅差一道天雷。
警告违逆天道者天雷正常是五道,昊心刚到不清楚,急忙转头问阎王:“现在降的是第几道?青竹情况如何?”
“第四道,不清楚。”
昊心攥紧拳。
最后一道天雷往往才最凶险,他不意外青竹会这样做,只是没想到向来不问世事的溯源,竟会愿意出手帮忙。
这两个家伙昨天到底都谈了什么?能让两个清醒的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昊心不清楚他们达成了什么交易,随着第四道天雷劈下后,花苞逐渐燃成灰烬,暴露出里面浓密骇人的黑雾。
不能坐以待毙。
“你想做什么?”阎王一把扯住蠢蠢欲动的昊心,沉声提醒:“你去了不仅改变不了任何事,还会给他带来困扰。”
“困扰?”昊心觉察出不对劲,“你的态度为什么像是笃定青竹不会出事?”
阎王眸光一顿。
遂解释道:“他曾是罗刹国主,一道天雷于他来言不过是皮外伤。”
莯离纠正:“你前不久说是重伤。”
面对员工拆穿,阎王正色解释:“之前不清楚那个东西能替他挡下多少道天雷,眼下只是一道对他造不成伤害。”
“好一句造不成伤害啊。”昊心垂眸低笑两声,明明在笑,却让人感觉他是在生气。事实证明,他的确在生气。
他长吁一口气,抬眸间,一把甩开阎王的手,神情变得极其冷漠:“你心里所认为的,在我这儿,全都过不去!”
“你……”
阎王讶异他所表现出的珍而重之。
他不明白,到底是何种在乎,才能心疼一个人到这般不顾常理的极致?
——太深了,也太重了。
他有何立场让别人眼睁睁看着,终究是放下手,偏过头,放弃了阻拦。
最后一道天雷积攒的威慑比前四道时间长上些许,亮白的漩涡深处时不时便会炸出一道道懵耳巨响。昊心奋不顾身飞至漩涡处,顶着即将降下的天惩,背脊处快速钻出十几条幽绿色根茎,曲延而上,强顶着迫神威慑钻进漩涡处,势要将最后一道天雷引至自身,全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因此重伤。
“找死!”
黑雾弥漫中心,一道焦急身影从中疾速飞出,扬声呵斥之下是难以掩藏的担忧慌乱。
昊心一睁眼,对上一双彻底祟化的眸子,他神情错愕,脑袋顿感空白,原来是青竹正在用祟气快速压制昊心作死危险行为,强硬地逼他缩回根茎。
天雷滚滚,青竹紧抿薄唇,罕见地想不顾场合狠揍上他一顿,叫他长长教训。千算万算,算不出有个小混蛋。
“死孩子,等回去再收拾你!”
时间紧促,他抬起一脚,将昊心踹向莯离,尚不等他舒口气,原先死活不愿离开的藤蔓从手腕伸出去一截,紧紧卷住昊心腰身,猛地往回一带,差点将青竹撞得鼻梁断裂,口吐鲜血。
昊心趁机双臂紧箍住青竹,为防他挣脱,藤蔓将两人死死绕在一块,贴到近的不能在近,几乎快要脸贴着脸。
青竹动弹不得,胸间一口老血几欲吐出。难怪不离开,原是为留上一手。
他正要开腔怒骂,哪料到,昊心大掌按住他后脑勺,嘴唇轻贴在他耳畔轮廓,率先开口委屈控诉:“怕你真教训我,我来吸引点火力,免得挨收拾。”
事和话都被他一人说完做尽,青竹拿他无可奈何,想要发火,偏遇见这磨人小花,又实在是发不出半点火来。
叹息道:“你明知以我的能力,这区区一道天雷,根本伤害不到我任何。”
“我知道,”昊心重复,“我知道,我知道你很厉害,可我就是想为你分担。”
常言道,少年意气是不可再生之物。
放在几分钟前,他坚信不疑。可放到此时,他不得不承认,眼前人,从始至终未变分毫,真真是至纯至善也。
“昊心,如果有一天我……”青竹还想说些什么,轰隆一声雷声炸响,撕裂的漩涡引起大地震颤与风声唳鸣。
来不及多言,他忙捂住昊心双耳,便纵他做一次傻子。也纵一次自个儿。
轰隆——
天惩气势凌人的降下最终判决。剧芒闪烁,几百道祟魂同时发出凄厉的鬼哭狼嚎。莯离捂耳,双目陷入短暂失焦,两行黑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缓缓流下,魂飞魄散的刺痛感袭进大脑。
“老板——!”
“这趟活儿结束,我要涨工资——!”
“……闭嘴!别喊了,留点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雨珠子淅淅沥沥从空中落下,安抚着做最后的息事宁人。
雨落万物生,一切渐渐平息下来,莯离放开手,刚擦完眼睛,便隐约听见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从不远处传来。
她当即侧目,“老板!前面有声!”
“是他们。”阎王拽着她飞至巨坑边缘落下,他们跪在坑边,探头向底下张望着寻人,恰逢这时,一道疾影红光匆匆赶来,一刻不停飞进坑洞,寻着气息,悬于交叠不起的二人身旁。
腥甜弥漫在口腔,四肢百骸犹如被拆散,焦黑的手费力抬起拍了拍压在身上的人,“死孩子,回去……减肥…”
还想闭眼装会儿死的昊心,也顾不上浑身疼痛,眼皮撩开,单手撑着,翻到他身侧平躺,接着难受得直哼哼。
“好疼!头疼、脖子疼、胳膊疼、胸口疼,青竹疼爱的小花快要不行了……”
竹剑先听不下去了,“臭不要脸。”
“欸,小孩子家家怎么说话的?”
一巴掌轻飘飘拍在昊心嘴巴上,“安静点。”
“青竹果然不疼……”
“染玉还我。”
昊心被逼无奈收了神通,两人皆疼得暂时起不了身,只能微喘着气缓神。
青竹忽然想起另一个小混蛋,“小藤蔓?”他哑声说着:“活着就吱个声。”
“瞧给你惦记的,它没啥大事,在我境内休息几天就好。”昊心哼哼:“对它那么好,你怎么不先关心关心我呢?”
也不晓得吃哪门子醋。
青竹哭笑不得,缓缓将左手挪至昊心脸颊,因为没力气,捏变成了蹭,给昊心蹭地,什么抱怨和嫉妒都没了。
“乖,等我能动了,带你出去玩。”青竹耐心地哄着,昊心嗯了一声,兀自回味着,琢磨着,发酵着,心动着。
淅淅沥沥的雨滴打在脸上,顺着地心引力的指引,流进焦黑的泥沙里去。
“溯源,我把他,暂且交给你了。”
青竹竭力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两指并拢,抵于眉心,以祟气催动浑身灵力,字字浑然有力地念出引魂咒:“仰以天地,净以神魂,驱之邪怨,引!”
——魂兮归来,故人今在,咒成。
“暃熠……”胸膛急促鼓动,一口血呛咳出苍白嘴唇,伴随着一声声焦急的呼喊,青竹陷入了久违的无梦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