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像开了六倍速,没有闲聊,没有游戏,不到一小时就散了。陈延川他们吃完赶紧跑开,给他们留出二人世界。
回去的路上姚媛一言不发,韩洲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紧了紧,脑子里在思考措辞。
刚一进门,他就开始老实交代:“关注你,是一年前的事情。”
那时乐队处于低谷,欠了债不说,演出机会还寥寥无几。最苦的日子里,五个人挤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吃一碗泡面。
有人提出解散乐队。都是刚入社会的年轻人,哪能吃得了这种苦?回到家就算没工作,也能赖上父母白吃几年。
韩洲动摇了。在迷茫的夜晚,他刷到了姚媛的视频。
姚媛的视频文艺,画面多聚焦于城市的人文生活,复古的色调,娓娓道来的配音。鬼使神差般的,那个晚上他将所有的视频都看了一遍,从头到尾,一秒不差。
令他印象最深刻的是“山城篇”,她用七天等待晴天。
阴雨是山城的常客,在这里,十天半月见不到太阳都是寻常事。姚媛在山城的那一个月,就没见过太阳。
拍摄工作基本结束,可她心里总是烦闷,望着灰暗的云层,总有些不甘心。
凭什么自己来这么多天,一点阳光都见不到?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她每天早上都坐在南山的茶楼,有时看看书喝喝茶,有时抱着店里的猫撸个够,有时看打麻将的大爷大妈争得面红耳赤......全都是生活。
只可惜,太阳还是没出来。
最后一天,她拖着行李箱来茶楼。返程的航班定在下午六点,在这之前她还是想等等看。
茶楼老板说天气预报傍晚有雨,劝她别等了以免耽误行程。姚媛没有动作,仍旧坐在那里,一手摸着猫,一手端着茶。
下午三点,姚媛乘轻轨去机场。
轻轨钻进隧道,车厢与外界隔离。姚媛盯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隧道壁的光带飞速掠过,在她脸上割出明明灭灭的光斑。
许久后,列车才重新出隧道。
车厢内突然亮了。
不是灯光,是阳光。
整面车窗被金箔劈开,透出的阳光却烫得人眼眶发酸。车上的人都看向窗外,有小孩子忍不住惊呼出声。
姚媛顾不得欣赏,马上从包里掏出相机录像。
轻轨左侧的雾还没散尽,右侧的楼房玻璃已在发光。长江在脚下铺成碎金的河,连江上的货轮都披着金鳞。南山的绿树正抖落昨夜的雨珠,光斑在叶尖上跳踢踏舞。
她终于等到了。
姚媛将这个画面剪进视频,在结尾她说道:“隧道有多长,光就有多亮;如果你现在困顿迷茫,请耐心等待出洞口的一刻。”
韩洲心尖一震,那束阳光好像透过屏幕,照进他的生活。
客厅里只余下空调运作的嗡鸣,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蹭着牛仔裤上的旧磨痕。
姚媛往他身边挪了挪,膝盖轻轻碰着他的:“后来呢?”她声音很轻,怕惊飞了那些记忆里的尘埃。
“后来?”韩洲视线下垂,似乎又陷入回忆,“后来我冲出房间,跟陈延川他们说乐队不能散。那天晚上我们挤在阳台喝廉价啤酒,对着月亮发誓要熬出头。”
姚媛看着他耳尖还没褪尽的红,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抱着吉他站在阴影里,眼神冷得像冰。
“所以在古城的那一天,你就认出我了。” 她故意拖长语调,指尖戳了戳他胳膊,“那你还对我态度那么差!故意当众要我难堪!”
一想到真心话大冒险游戏上,他摆出一副臭脸拽的很,姚媛就来气。
对方显然要兴师问罪,韩洲抓住她的手,掌心带着点汗意:“没有故意。”
“就是不知道该和你说什么,太热情怕你觉得我心怀不轨,太冷漠又怕你注意不到我。”韩洲叹了口气,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我要是不这样,现在就牵不到你的手了。”
姚媛指尖在他掌心轻轻蜷了蜷,跟挠痒痒似的。她心里某个角落软得一塌糊涂,像被温水泡开的麦片,丝丝缕缕都是暖呼呼、甜滋滋的。
“没看出来,韩主唱还有这么心机的一面啊......”
韩洲没接话,只是往她身边靠得更近,手臂自然地揽过她的肩。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把阳台的风铃吹得叮当作响。客厅的灯光暖融融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叠成模糊的一团。
“姚媛。”他忽然低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点她没听过的郑重,“谢谢你。”
谢她在视频里等太阳的样子,像一束光照进他最迷茫的时光。
谢她此刻坐在身边,眼里没有半分对过往窘迫的嫌弃。
姚媛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心里那杯被泡开的麦片,此刻正晕开奶白的纹路,每一道都写着“动容”。
“谢我干什么呀,”她蹭了蹭他的肩膀,声音带着点困意,“要谢就谢你自己,没在隧道里提前下车。”
韩洲低笑出声,胸腔震动着传到她耳边。他收紧手臂,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隧道的光终究是亮了。
而他等到的,不止是出洞口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