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将军。”
“程郎中。”
那先与裴衍打了照面的便是工部为治旱一行而派出的名匠,程济川。他的身量不算高大,肩背微弯,在裴衍面前对比更加明显。
他的肤色略微有些苍白,指尖不似文人那般细腻,而是带着一层薄茧,常用的那几指磨损得更甚。
寒暄仅限于此,程济川给人的感觉就不是一个好于表达的人。而裴衍也自是不会在此处继续耗下去。
“人可到齐了?”
“那便启程……”
程济川才将点头回应,裴衍话音未落,正欲跨上骏马,便见远处行来一辆宫中特有的马车。
虽无法与天子的御用宫车媲美,却也是贵气非凡。
在众人的注目下,那马车也行至了送官亭外停下。
只见车帘被撩开,躬身探出一个清秀的面孔,晨曦为那身月牙白袍镀上光晕,眼睫乖顺,投下的阴影边儿是一颗浅棕的泪痣。
这人正是分了身的元迟卿。
他面上挂着浅笑,双脚一落地,便将怀中的那卷明黄给举了起来。
是宫内的圣旨,见圣旨如见圣上亲临。
元迟卿垂眼望向于他面前跪倒一片的众人,莫名有些不好意思。之前是披着元慎的马甲,而现在顶着的却是自己的脸,一下有些不适应了。
毕竟他本人还是要脸的。
他轻咳了一声,掩饰掉此刻的尴尬,道:“各位快快请起!在下迟卿,是陛下新招入宫的谋士。”
“今陛下拟旨,令我与各位大人一同前往隋州治旱,赈灾救济百姓。”
他介绍刚毕,裴衍便站直了身。双眼一瞬不瞬地盯上他的脸,似是在透过这副面孔看着什么。
元迟卿被他盯得心里莫名有些发慌,努力装作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却在暗诽。
他曾经怎么没发现,这裴衍这么喜欢盯着别人的脸看?
“谋士?”
那人率先发了话,似是对他谋士的身份起了疑心。元迟卿心下一紧,好在,未等太久便有人将他从这场煎熬中给解救了出来。
“原来您就是迟卿公子!”
率先开口的便是穿着工部服饰的一承差,只见他面露喜色,若不是碍于身份,现在就要上前与元迟卿好好地交谈一番。
“前段日子还听闻陛下在云国招了一位贤士,未曾想就是公子您呀!”
“那日于官道萍水相逢,我就觉公子一表人才,定非池中之物……”
那承差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另一人接了过去:“这位就是王兄近日念叨的迟卿公子?今日一见果真不凡……”
元迟卿的表情都快要维持不住了,这两人一唱一和的,根本没有办法插上一句,只能竭力保持着一抹“完美”微笑,等他们来介绍自己。
系统功能果真强大,说得就连他都要信了。
那二人愈说愈是激动,煞有停不下来的架势。而元迟卿也没闲着,偷着机会,打量了一番站在旁侧未发一言的程济川,随即心下便对其有了个初步的刻画。
不过未待他再细想,就被一声动静给打断。
裴衍不知何时收回的视线,此刻早已翻上了马背,目光垂下,又在元迟卿面上停顿了一瞬,才道。
“启程吧。”
说罢,那人便不再在此处停留,策马入了精兵队伍。
元迟卿望着裴衍逐渐远去的背影,直至彻底被掩没在军队内,才完完全全松了口气。
裴衍方才那眼神,就跟发现了他的秘密似的。
重回马车前,余光不经意间扫过同步撩开车帘的程济川。
若是他没看错,这程济川……好似也松了口气?
……
傍晚,会同驿。
夕阳余晖,驿旗飘动。车马停靠,将军的亲兵接管了门禁,随行的一府精锐于河边围圈扎营。
漫长白日渐去,灯火熙攘。
京城至隋州,路途遥远,即便快马加鞭,也得耗上两天,众人便在这会同官驿歇脚一晚。
会同驿上房内,烛光映出两人对坐的身影。
元迟卿坐在程济川对面,眼睛不眨地盯着对方。这方桌上还散着几张宣纸,是隋州地貌图及数篇墨迹未干的笔记。
一看便知,这间上房本该是分给谁的。
程济川垂着头,案桌下的手指蜷起,时不时地揉搓着衣摆。即便是在自己房内,也令他有些坐立难安。
僵持不到一炷香,实在是被面前之人看得有些发毛,令平日里寡言少语的人都受不了先一步开了口。
“迟卿公子,深夜造访,您若有事,直说便是!”
未料到那人会出言,本还在观察中的元迟卿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惊了一瞬。
方才他正在细细观察着程济川。
越看越觉得,这工部郎中不妥妥的一个古代技术宅吗?
视线落在那人袖口的墨渍,不在乎形象。
又移回那人的面上,不喜言谈。
最后又联系其早晨的表现综合分析,社交恐惧症。
看来他昨日的努力没有白费!
强压下欲自行抬起的唇角,清嗓。
“迟某今夜前来……是想赠予程大人一个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