眩眩晕晕，按理说这只是一间收拾的很好的女性风格屋子，她却产生了很强的排异反应。难道这屋子甲醛没排干净？后面的时间她就在沙发上跟吃菌子了一样瘫着犯晕。姜黄色工装在她身上显得有几分大，她把袖子和裤腿都扁了又扁。

汤姆不断从工作室端出来一道道菜，桌面上逐渐摆满了盘子。浅色桌布中央放了一盆新鲜的小花点缀，程呈摸了一下盛花的玻璃花盆，她察觉不到冷，但是收回手指时沾上了小水珠。汤姆解释说是因为玻璃里面有一层贴杯壁的浅薄的冰，奥利斯洛的习俗是吃饭时的热气会把花盆里的冰融化掉，冰融化是放热的过程，冷蒸汽逐渐把花香从花芯里逼出来，淡香气不喧宾夺主，但会使吃饭时的嗅觉与味觉感受都更上一层楼。

餐前酒是热的，但是酒杯的杯壁也有一层薄冰，不透明的酒浆倒进去后咯吱作响，酒里放了片状的梨，她举起来观察的时候，汤姆又给她的杯子里放了一根肉桂棒：“喝吧，酒精含量很低，喝完以后帮助你身体血液流通，能睡个好觉。”

盛情难却呀，说实话现在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也通过冻死确认过了她的确不在人世，就算有什么危险，比如这杯酒里有什么东西，她也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和机会，只能顺其自然。任何人要混一个从未涉足的圈子，都得先积攒人脉或者获得当地资本的青睐，才有办法吃得开。对她来说也一样，这不仅是人家的店，还是人家一人的小镇，说是天罗地网也不为过，她就算是叫破喉咙喊破天也没用。而且她现在签了队长协议，且她是他们当中唯一一个接触镇长级别的人的，她不如虎口谁如虎口，而且到目前为止，这位镇长对她很好。

她咂了一大口，真心实意的赞叹：“这酒有巧克力味儿欸！”

他们开始吃，程呈才一道道逐渐辨认完全了菜肴都是什么，她眼看着制作的肉丸就不说了，外脆里嫩，甜咸交错但是不腻就很难得。汤姆右手边的一盘，一半生红肉一半绿菜，分别是生驯鹿肉和芦笋，还有一小蝶酸奶油做蘸酱搭配，这道看起来口味比较当地，没打算让她吃所以放的比较远。此外还有一盘烤驯鹿肉，肉中间是生的，撒上胡椒粉，满口椒香和浓郁肉汁。摆在她面前的菜，西红柿炒鸡蛋也是其中之一，她很惊奇他会做这道菜，毕竟其它的菜看起来都很欧洲风格，汤姆小食有水果芝士沙拉，烟熏三文鱼，圆块状奶酪。没有米饭，主食是吐司面包。餐具是刀叉，没有筷子但有勺子。

程呈边填饱肚子边摸摸疑惑：按理说，他没有必要做这些，他是老板，可她其实不能算是客人，因为他们虽死有蹊跷，但是能有这次机会，也是为自己挣命。这宴请说实话有点吓到她，她也没有钱或者别的东西可以给他，真就是要啥没有要命一条，人家还是为了让她活命来的，能做的只有恭恭敬敬感激不尽。

除非他们自身的价值比她能想象的大，而他没有以实情告知，那这就是鸿门宴了。反正无论如何，多观察细心且知恩的活着吧。程呈想罢，垂眸往嘴里塞菜，啃啃啃。

不过，就她一个客人，做这么多菜不担心吃不完么。她转念一想：这里的环境这么冷，天然大冰箱也的确不容易放坏吧。

程呈吃得差不多，有劲儿了，开口问：“话说，我会像地球人那样感到饿，还是像你们一样？”

汤姆很自在的把西红柿炒鸡蛋的汤汁淋在生驯鹿肉上，看得程呈一阵恶寒，他说：“入乡随俗，进梭子里也是一样。只不过梭子相比奥利斯洛与地球更甚，进梭子以后就完全不用考虑外界的时间流逝了，在梭子里也是，你们会按梭子的时间感受到饥饿和困顿。”

程呈把看在眼里的都放在心里疑惑：明明时间维度是最不容易更改的，它甚至不像四维五维那样蜷缩在微观里，他们这儿看起来也一般，科技水平跟地球大差无几，为什么能做到？

程呈托腮看他吃饭，其实她也是细嚼慢咽的类型，但是他吃饭比她还要慢，世界上居然有吃饭这么慢的男人，简直……吃出了观赏性，她问：“一会儿吃完饭，我去创梭者区域和他们会合吗？”

汤姆坐姿端正的使用刀叉：“不去。因为你的第一个梭子已经下来了。樾寄花的《雨黎岛的一天》，如果不想耽误时间的话，今天好好睡一觉，你从面包店出发会很方便。”

程呈疑惑：“可是我不是队长吗？我不跟他们一起进去？”

汤姆说：“通常一个小镇的闯通镇梭集，第一个梭子都是单人副本，用于检验个人能力，通常也是这一时期收视率最高。你们可以下个副本前再见面。”

“哦，我明白了，那就是先跟观众混个脸熟呗，对我们大家的能力都有一个相对具体的认知，方便压种子选手。”

“没错。”

现在的情况和程呈的预计有一些出入，她陷入了思考，指甲轻轻敲着酒杯。

汤姆抿了一口巧克力酒，问：“进小镇的路上，没遇到什么怪事吧，有人给你开门吗？”他话虽这么说，也没怎么抬头，但是她感觉话里话外并不希望有人给她开门的样子。

程呈的大脑直接忽略了浑身湿漉漉却敲不开门的经历，牙酸的想起了那个女人：“我来的路上，遇到一个长得很好看，但是……鬼气森森的女人，啊！我想起来了！她在的那个店就叫樾寄花甜品店。”

汤姆嘴角带着几分难掩的笑意笑出了声，似乎还好笑的摇了摇头：“她是我的师傅。”

程呈脑子短路：“啊。”他不是镇长吗，怎么还有师傅这种存在？

汤姆笑道：“我的烤面包就是跟她学的。不用害怕她，她很想见到你，估计没想到你会被她吓到。到时候记得尝尝她做的甜品，尤其是爆款奶霜莓浆松饼。”见程呈质疑的表情狂奔上脸，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找补道：“uiui跟她提的你，你们的事。”

程呈不知作何反应：“呃好，这样啊，那她的梭子以前有人闯过吗？”

汤姆庆幸她不钻牛角尖，细心解释起了她即将参与的梭子：“樾寄花的梭子叫《雨黎岛的一天》，算是奥利斯洛很经典的未解之梭之一，你抽到这个梭子，只要玩过前人的记录，基本可以确定是单人副本中最高的积分了，因为每次只要开这个梭子，直播间的人气都会倍杀。”

程呈说：“记录……有录像参考吗？”

“有，但是这种逐层推进型梭子，理论上闯梭选手不能，因为这不公平。通常贿赂创梭者也没用，因为如果在镇长同意的情况下，创梭者的梭子就算没人通关也能顺延，每年一次的kpi就可以达标了，不用费劲想下一次的梭子，很少有闯梭者能拿出比可持续利用的梭子更大的价值物。”

程呈略一思考，微妙一笑：“那就是贿赂你，说是这个意思吗？”

汤姆十指交叉后仰靠在座椅背上：“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程呈摊手，单纯的眨眨眼：“随口一说。”她又问，“那为什么这个梭子很出名呢？除了难度高，是不是也有别的原因？”

“难闯是肯定的，但是这个梭子确实足够好看，不仅是里面的人物长得好看——你看樾寄花就知道了；里面景色也很好看，雨黎岛取材自你们现实中存在的热带网红小岛。有很多人评价《雨黎岛的一天》就像一场演员演技很好且真实的连续剧一样，所以每次有人闯樾寄花的梭子，都会有忠实观众来回看，如果能推进剧情，收视率就会翻倍飙升。”

程呈没想到一上来任务就这么重，她想了想，问了一个早就想问但不知道能不能问的问题，观察汤姆下来，提及樾寄花他的反应没有很深刻，应该问题不大：“樾寄花，她是，怎么会长成那样的？”

汤姆一听，放下刀叉，表情也变严肃。程呈暗吸一口气：情况不妙呀。

好在汤姆虽变脸，语气仍然温和：“你是问她是天生长那样还是后天？是后天形成的。准确来说是死前最后一刻，她才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她是我第一个从现实直聘回来的创梭者，因为她生前最后几天的经历太过离奇，我很喜欢从现实挖掘人，因为真实经历有大量细节，是单靠脑子想不出来的。”

程呈轻而凝重的点头，主动的不再多问。

酒足饭饱，到了睡觉的时间。

汤姆说：“我去把那间屋子收拾一下给你住。”他指的就是那间程呈有排异反应的房间。

程呈不好意思的说：“可是汤姆老板，我和那间屋子的风水好像不太搭……”她把摸门触电和蚂蚁啃头的事情说了。

“因为那间屋子里让你熟悉的东西太多了，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早住进来，”汤姆听完，很自信的说：“不用担心，我把里面的东西都换掉就好，你在沙发上坐着吧。”

他说干就干，把那屋子里的凡是有个人风格的显眼物品都往工作间搬，工作收尾时顺便把门把手的样式也换了。

程呈目瞪口呆，这下真宾至如归了，她问：“这些东西是上一届的队长住在这里留下的吗？”她只能想到这个理由，难道队长都有住镇长房间的待遇？

汤姆把换下来的床褥往雪地里一扔，回答道：“不是。”

程呈心道：那不是，这些一看就是女性风格的设计是……联想到他说樾寄花是他的师傅，她又问：“你结过婚、有女朋友？”

汤姆回答的依然爽快：“结过，没有。”

好吧，她也不打算打破砂锅问到底了，显得人家很真诚而她很没礼貌；况且她一会儿还要住，刨根问底对她自己来说也没有好处。

和汤姆互道了晚安进了屋子，焕然一新的床品，果然不再有痛感。程呈躺进床褥时感觉实在软得很合适，虽然没有家的味道，但是面包味儿也挺好闻的。她早就分不清她不喜欢风油精这种提神醒脑的味道是因为从小就闻得要吐、还是刻在基因里的讨厌，用火炉烤出来的含有木香的面包味道就特别好睡，晕碳感好。更别提外面还有风雪呼呼声，在极度危险的大环境里，待在一个极度安全的小环境，是一件特别有幸福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