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欲殊站起身,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出短促的声响。她几步走到花满衣面前,伸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腕。
“怎么了?”她问,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花满衣垂下眼帘,摇了摇头,下唇却被自己的牙齿紧紧咬住,留下一道泛白的印子。
安欲殊没有催促,只是用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触及的皮肤微凉,带着夜风的湿意。
她就这样静静地捧着她的脸,拇指极轻地摩挲着她的眼下。
那里有哭过的痕迹。
“满衣,”安欲殊的声音柔得像浸了水的绸缎,“在我面前,你永远不需要假装开心。”
房间里很安静,台灯的光温暖地笼罩着两人。窗外远处有隐约的车声,更衬得这一方天地静谧得仿佛与世隔绝。
花满衣的睫毛颤了颤,依然没有抬头。
安欲殊凝视着她,眼底的心疼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她知道花满衣今天去了哪里,也大致猜到她将面对什么。她从不企图窥探那些沉重的过往,可当眼前这个人连笑容都带着破碎的痕迹时,她无法只是旁观。
“告诉我,好吗?”她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手掌抚着她的后脑,声音贴在她耳边,“也许我帮不上太多忙……但至少,让我陪着你。”
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安欲殊身上淡淡的而又令人安心的气息。花满衣僵直的身体,终于在这一刻一点点软了下来。
暮色已完全沉入窗内,房间里只剩一盏台灯在书桌角落静静亮着,将两人的影子温柔地叠在墙壁上。
花满衣断断续续将一切和盘托出,声音时高时低,像被风吹得零散的叶片。
安欲殊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掐进了掌心。可她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伸出手,坚定地将颤抖的花满衣圈进怀里。
少女的身体单薄得像纸,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我知道……我都知道。”安欲殊的声音贴在她发间,轻而稳,却也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努力压抑,却仍透出些许颤意的青涩,“所以在我这儿,你不用忍着。恨也好,痛也好,我都接得住。”
花满衣整张脸埋进她颈窝,眼泪滚烫地渗进衣料。她攥紧安欲殊背后的衣服,指甲微微发白,声音从哽咽里挣出来,带着刀刃般的恨意:
“方叔叔说……他会处理,叫我好好上学……”
“可是安欲殊……我想……”
她突然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冲刷过的眼底却烧着一种近乎灼人的光:“我想亲眼看着他们付出代价!我爸对他们那么好!把他们当挚友,当家人!可他们把我们家当什么!?提款机?收容所?食堂?……”
“他们怎么敢……怎么配……!”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嘶哑的,破碎在空气里。
安欲殊捧住她的脸,拇指一遍遍擦过她湿透的脸颊。她自己的喉头也有些发紧。
那些关于公平与惩罚的念头,又何尝没有在她心里翻涌过?可她只是更用力地握住花满衣的手,像握住一只要挣脱牢笼却无处可去的鸟。
“我懂。”安欲殊望进她眼底,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如果这样的恶行不用性命来抵,那这世上所谓的公道……就太轻了。”
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怔了一瞬。原来她心里也藏着这样锋利的念头。
这认知让她脊背微微发凉,却又莫名感到一种生涩而炽烈的共鸣。
房间里静了片刻。窗外远处有飞鸟的影子划过,一道短暂的光掠过天花板,又迅速湮灭。安欲殊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手指修长却仍显稚嫩,花满衣的指尖还在轻轻发抖。
是啊,世上哪有绝对的公平呢?那些条文、刑期、轻重权衡……隔着年龄与身份的壁障,此刻显得那么遥远而无力。
她感到一阵熟悉的迷茫漫上来。
她习惯了做那个稳妥的,有办法的人,可这一次,她能做的似乎只有怀里的这一点温度。
但她很快收紧了手臂。
“可最后的结果,是法官和证据来决定的事。”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却多了几分不容动摇的力道,“而你能决定的事,是像方叔叔说的那样,好好活下去。”
她稍稍退开一点,双手捧住花满衣的脸,让两人的目光稳稳相接:“而且要活得比谁都明亮,比谁都灿烂。让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看清楚……”
“他们越是想要摧毁的,越会迎着光长得更高。”
花满衣凝望着她,泪水还在不断滚落,可眼底那团混乱的,灼烫的火,渐渐沉淀成一种更坚硬的东西。
那一瞬间,光亮闪过。
她抽噎着,重重地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嗯。”
这一声很轻,却像一颗种子,终于落进了坚实的土壤里。
安欲殊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她重新将人搂进怀中,这一次花满衣也伸出手,紧紧回抱住了她。
两人在昏黄的灯光里静静相拥,像两株根系缠绕的植物,在狂风暴雨里彼此撑持着,站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