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陈恪行一脸不敢置信,老仆忽轻叹一声:"不过这都已是八岁前的事了。外人只见大公子如今沉稳可靠,却不知......"
话音戛然而止,老仆似是意识到失言,忙躬身道:"老奴先去为公子备膳。"说罢匆匆离去,徒留满心好奇的陈恪行。
哀怨地看着老仆远去的背影,陈恪行长叹一声,坐在桌案前的酸枝木雕花椅上,陷入思索。
八岁之前......也就是说,崔元一的性子是从八岁后开始转变的?
他忽然想起,崔元一正是八岁那年拜入孙仲言门下。
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一个腼腆怕生的孩子,变成如今这般处变不惊的模样?出身世家大族的崔元一,为何要千里迢迢拜在致仕的孙仲言门下?
便在此时,一个久远的传闻浮上心头。十五年前,昭圣七年,先帝尚在位。那时的世家大族中,崔氏尚未独大,尚有范阳卢氏与之并驾齐驱。然而十五年前,范阳卢氏因犯下大过,全族流放北境。十之七八的族人死在流放途中,即便侥幸抵达,也因水土不服、劳作繁重而相继离世。这支曾经显赫的名门望族,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
卢氏……大师兄当时肯定知道了什么,拜入孙仲言门下,莫非是为了让崔氏避免重蹈卢氏覆辙?
孙仲言一生致力于清除所谓的"前朝余孽"。卢氏的覆灭,是否与那些地下势力有关?
陈恪行向后靠在雕花椅背上,头一次恨自己不懂朝中局势,连卢氏被流放的缘由都无从知晓。
不过,卢氏......这个姓氏总觉得耳熟。他虽非过目不忘,却也堪称博闻强记,定是在何处见过或听过这个"卢"字。
……
沉重的木椅与地板相错,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陈恪行猛然站起,脸上写满错愕。
他曾无意间听到孙仲言与崔元一的谈话,而他们提到的,那个雄才大略,文武双全,差点谋逆成功的反贼,不就叫“卢亘韬”么!
………………
甘润的龙涎香在显阳殿内袅袅萦绕。年轻的皇帝刚下朝,连肃穆的龙袍都未及更换,便迫不及待地倒卧在矮榻的虎皮褥子上。大宫女撷兰熟练地为他褪去外袍,柔声劝道:"陛下,春寒未消,披上白狐氅衣再歇息可好?"
当今天子刘沨年方十九,生得唇红齿白,清俊秀美,兼之性子活泼宽和,宫人们倒也不甚惧怕,常与他笑闹作一团。
因此,前朝曾有耿直大臣当庭斥责他"长于宫中妇人之手,何堪承一国之重"。
众臣心惊胆战,生怕天子降罪,刘沨却只是一笑置之,事后依旧我行我素。而如今朝政又大多由世家与游家父子执掌,众臣也只好由着这位皇帝上梁不正,供在龙椅之上,权当他是个威严的吉祥物。
吉祥物皇帝懒懒应了一声,任凭撷兰为他披上轻暖的狐裘。正要阖眼小憩,忽闻珠帘轻响,小黄门在门外禀报:“崔中书求见。”
“崔元一?”刘沨虽然料到他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慢悠悠地坐起身,让撷兰整理好衣冠,方道:"宣。"
珠帘再次轻响,崔元一俊逸端方的面容出现在门外。他一丝不苟地行罢君臣之礼,歉然道:"臣冒昧,扰了陛下清休。"
"崔中书言重了。"刘沨含笑示意他入座,"所为何事?"
崔元一望着小皇帝精致面容上故作关切的神色,心头渐冷,开门见山道:"臣此行,是为臣那个不成器的师弟,向陛下求一个恩典。"
刘沨挑眉,露出颇感兴趣的神色:"崔中书此话,朕却是不懂了。"
他施施然起身,站在镂花的窗棂前,夕阳的余晖斑驳的散在他明灿灿地团龙锦衣上,也照亮他明丽精致的含笑面容。
“崔中书应当明白,提前召陈恪行入宫,本是尊师孙仲言的意思。如今你擅自将人带走,即便朕不追究,你又当如何向尊师交代?”
崔元一默然片刻,方道:"陈师弟已有功名在身,若贸然秘召入宫,倚仗陛下荫庇,日后难免惹来非议。师弟心性纯良,不谙朝政,臣这个做师兄的,总该多为他想一想。"
刘沨听出他弦外之音,略显讶异:"你......"
但在见到崔元一看似平静面容下的波澜,他又舒展面容,笑道:“既然崔中书愿意搭桥,那朕便领了崔卿的这番心意了。”
……
离开显阳殿时,已是月明星稀。宫中豢养的几只黑头黄鹂见人出来,婉转啼鸣数声,又归于寂静。
崔元一踏出宫门,候在门外的小童忙迎上前,欲为他披上挡风的氅衣。
见小童衣衫单薄,唇色冻得发紫,崔元一轻轻拦住他的动作,接过氅衣反披在小童身上,温言道:"我来迟了,辛苦你了。"
说罢径自登上马车,撩起车帘道:"夜深了,一同回府吧。"
小童眼中光彩愈明,羞涩又小心翼翼地坐在他身边。
行车途中,他偷偷望向崔元一,却见对方闭目蹙眉,难得流露出疲惫之态。
他见惯了大公子运筹帷幄、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再大的风波也能从容化解。此刻这般情状,反倒令他心生不安——
总觉得,有什么就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