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似曾相识。环夫人看不懂阿荻的九曲心肠,但她知道,自己不会拒绝。习惯了陪在她身边,陪着她经历风雨,陪着她披荆斩棘。
环夫人上前,握住了阿荻的手,难得声音和缓低柔:“我说过的,你想做什么,吩咐便是。”
她心中苦笑,也不知是什么古怪的纠葛,那个人的恩,最终还要靠着她来还。不过好像慢慢也与他无关了,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现在守着她,将来守着她的孩子。
……
阿荻是个说到便做到的利落的性子,午后便着人将韩文叫了过来。擒贼先擒王,她不需要同一个小女郎周旋。
室外冰天雪地,寒风呼号,室内却帘幕低垂,甜香袭人。韩文早听说过代王十分宠爱王后,今日到了内堂便知耳闻不如眼见。
这里原本是他的宅邸,所以他自然对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十分熟悉。原先代王独居时,只住在东暖阁中,堂屋偶尔会客,饮食起居颇为简素,莫要说布置,连地龙都懒得烧,简直将这里当做行军大帐一般。现下王后一来,短短数日便装饰一新,倒不是多奢靡,但确实能看出处处用心,生怕她受什么委屈般。
韩文暗哂,到底还年轻,宠的时候用尽心思,一旦厌弃,只怕撂手比谁都干脆。
他原本还有些忐忑,担心王后新生妒忌,会想些什么内宅阴损招数对付如姬,但今日听她宣召,这颗心便放在了肚子里。城府这样浅,连几日都按耐不住,还想着直接召见外臣这样不入流的办法……
韩文再难控制脸上的笑意,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成为代国新贵,人人追捧的画面。
内院堂室中,垂了些烟紫色的帐幔,正中是一面云母屏风,屏风前的几案处堆着些文书,想来是独孤策日常所用。临窗的位置却设矮几一具,几上不陈珍玩,只放白瓷盏一只、松烟墨一锭、半卷素笺。笺上墨痕未干,一个女子正临窗作书。线香烟细如丝,袅袅散入空明,她的容颜便在烟雾的氤氲中如画而现。
“韩府君,许久不见。”她忽然开了口,声音软而柔。
韩文在看清她的脸时,霎时如遭雷击,愣在原地半晌,如丢了魂魄一般。
她看着自己笑,散漫的,傲气的。
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呼吸,韩文匆忙跪倒,嗓子有些发干:“昭仪……怎会在此?”
他不会认错!
当初他辞别帝京时,特地去宫中见驾,晋帝在凌波殿召见时,她就在身边坐着,手里拿着一只玉佩端详。看来看去,似乎不大满意,直接扔在了一边,口中抱怨:“这玉成色太差,我不喜欢,你自己留着吧。”
慕容泠非但不恼她的无礼轻慢,反而凑在她面前,殷勤地笑:“确实,只有最好的才配得上你。”
她却冷着脸,连个笑模样也不给,睨着跪在地上的人,道:“我要回去了,以后别让我听这些无聊的事情。”
说罢,也不等慕容泠反应,径直选择离开。
骄矜到无礼,偏是如此姝色,惊鸿一瞥后,便是韩文也觉得久久难以忘怀。
此时乍然在这里看到他,韩文想了半晌,也没理出个头绪出来。慕容泠对外声称的昭仪抱恙,便是这个抱恙之法……
阿荻并未有遮掩的意思,迎着他的探究之意,弯了弯唇角,道:“府君是想,我怎么也与你一道,做了贰臣?”
这一声贰臣,讽刺之意分明。
韩文心里不舒服,脸上却不敢显露出半分。他到了声不敢,乖乖行礼如仪。
侍婢袅袅退出,王后身边只站着一个凶神恶煞的妇人,执着剑,眼神漠然阴冷。
“做了贰臣倒不要紧,只是不能一边投靠了,一面还不思忠心,想着谋算新主人。别说大王不答应,我这里都不会放过你。”她虽是笑语,但话却说得极重。
“臣死罪,臣不敢!”韩文忙叩首,声音里满是不安。
阿荻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将手边的字揉成一团,扔在了一边。
“字写错了,扔了便是,但人要是做错事情,那恐怕是万劫不复了……刚刚不过是与你玩笑罢了,你的处境想必与我一样,新投而来,总觉得无所依恃。只是做什么走那些歪路呢,难道大王会比我更体恤你?”
点到为止,她对着惶恐难安的男子淡声吩咐:“听闻你还有些才干,我与大王一样,很有些惜才之心。回去料理好自家后宅,莫要让我失望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