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荻心里打了个寒战。
她死都不会再回洛阳,她与那个人之间,不能再有任何纠葛。
“将军从流寇手中救了我,默啜,你可得告诉我,你家阿兄喜欢什么,我得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呀。”她仍笑着,声音轻柔婉转,实在动听。
“殿下言重了,末将……”伊耆拒绝的话说了一半,抬眼却见她的目光直直落在自己的身上。
她笑得那样好看,能牵动人神魂一般。
“依我看啊,当让大王封你为领军将军才好。”
代国参照前朝古制,领军将军总领内外禁军,实实在在的位高权重。阿荻有意试探,却见伊耆面色无波,显然不为所动。
既然不是为了职权,那便只有……
她头脑中乍然响起当初默啜的话,代国铁蹄踏破小青山,束支部落覆灭,三千人死伤无数。
做下那个事的人是宗绪,但是宗绪虽被废黜了乐陵公的爵位,但仍在贺兰夫人的庇佑下,做了宗正卿。到底是独孤策的血亲,他不想处理的太过绝情,以免引起宗室的不满,动摇了根基。却没想到,会引起这样的祸患。
若真如此,倒是棘手。
阿荻知道,她决不能急于撕破此间假象,不然莫说环夫人他们的性命,怕是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下来。
“将军去而复返,想必有事,我也有些话想和默啜说,既然如此,不妨进来一叙。”她伸手比了比,延请二人入内,脸上看不到任何不妥,只有一派温婉端持。
默啜又下意识地看了看兄长,见他没有阻止,便跟随阿荻走进了帐内。伊耆见此,叹了口气,紧步跟了进去。
“你如今在京中可生活的惯?”阿荻闲聊着家常,一面从帐内寻着茶杯,俨然主人模样。寻了半晌也无所获,还是伊耆帮她递过去了一个水囊。
这里到处都透着简陋,分明是匆匆出发,没有来得及准备什么。
既然不是早有预谋,那便是有人唆使……
阿荻笑着接过,递给了默啜,又问:“听你说过,你族中有一个玩得很好的姊姊,先前失散了。我着人帮你去寻,果然寻到了,待回去便将她送到抚远城可好?”
听闻此言,默啜眼睛一亮,惊喜的无以复加,刚要开口,却又想到什么,眼里的光芒变得晦暗,他迟疑着嗫喏:“抚远城啊……可是……”
“怎么,送到你身边不好么?还是说你不打算回去了?”阿荻说这句话时,却是看向伊耆。她的瞳仁又黑又亮,带笑时娇柔妩媚,不笑时却冷得厉害。
此时她便没有笑。
伊耆一惊,猜想她已经看出些什么,脸色变得尴尬。
“王后……”默啜忍不住,想要将他们的念头和盘托出。与他们有仇的是独孤宗绪,大王分明说好了会替他们报仇,但最终却敷衍着给了个不痛不痒的处罚,这让他们如何对得起死去的族人。
他们不想叛逃,只想要个交代。
“殿下既然都知道了,属下也不欺瞒。”伊耆苦笑一声,走到阿荻身边,沉声道。
何必周旋,她一个弱女子,还能逃到天上去。既然决定好了,那便没有回头路可以走,她若是听话,他也不愿多为难,若是还要无谓挣扎,也别怪他不客气。
伊耆的眼神彷徨又苦痛,阴沉地仿佛能滴出水来,一字一句道:“独孤宗绪与我有灭族之仇,大王明明知晓,却还是任由凶手逍遥法外,高枕无忧……我与凶手不共戴天,也不想让大王觉得为难,既然代国容不下我们,我们便自行离开。今次带走的全是我部族勇士,在代国地界上也未生乱,便不算对不起大王的知遇之恩。”
他到底还是重情义的君子,虽是叛逃,也还是念着独孤策的恩情。
阿荻怕他不承认,免得还要周旋,如今见他直言相告,反而是松了口气。重情之人,必有不忍之心,既为君子,便要以理相服,只是不能再用独孤策的知遇之恩说事了。
阿荻没有表现出太过的惊讶和恐惧,只是恬然坐着,用温柔平和的目光看着他。
“伊耆,我原本不想多言,可是事到如今,我不能眼看着你一错再错。”阿荻叹了口气,缓缓说道,“若我没有猜错,你这次是想要去洛阳,投奔大晋吧?”
她忽然笑了起来,调子很有些古怪。
“你笑什么?”默啜好奇地问。
阿荻摇头,半晌才止了笑声,手缓缓托腮,嘲讽道:“我原听过,这世上有人不辨忠奸,偏要认贼作父,没想到今次还真遇到了。”
“什么意思?”伊耆趋近几步,握住了阿荻的腕子,迫着她看向自己。
“你恨独孤宗绪入骨,自以为是他灭了你的部族,却不好好查一查,他究竟是受了谁的指使么?”阿荻迎着他的迫视,脸色如常,声音平静,“大王不说,不过是怕你伤心激愤之下做了错事,你为何不懂他的心。”
“若不是慕容泠的挑唆,独孤宗绪有那个胆子去做么。大王不杀宗绪,不仅是念及手足之情,也是因为此事的始作俑者从来都是大晋的皇帝慕容泠。他原本想要给你个机会,让你在战场上亲手杀了慕容泠,给你部族报仇的,可是,你为何这般愚蠢,竟然生了叛逃之心,还想着投奔仇雠。伊耆,我真替大王伤心,他那么信任你,让你护卫都城,便是将身家性命都交付给了你,你就是这样回报他的么!”
贺兰说完,静静地望着伊耆,慢慢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