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见惯了我汉人装束,还未见过我着鲜卑服饰?”他笑着问,到阿荻面前闲闲地转了个圈,仿佛一只摆弄着羽毛的雀鸟般,“我穿这个可好看?”
阿荻捂着唇,侧过了身子不看他,脸都羞红了。
“阿荻知礼,你莫要唐突她。”贺兰夫人笑着拍了拍儿子,然后将手里的梭子递给了阿荻。
“阿荻是名门闺秀,女红想来是极好的,若是不嫌弃也教教老身。老身随着先可汗半生戎马,若说骑马射箭自不在话下,但这女红之事实在荒疏。方才拭了拭,才知这里面门道甚多。”
阿荻接过梭子,坐在了织机前,免不了谦虚几句:“我母亲女红甚好,但我儿时贪玩,学得不多,后来……”
她没再说下去,低下头,微微叹了口气。
“家家就是无聊,哪里想真的织布。”独孤策上前,就要从她手中取过梭子。
他的笑颜和煦,像是一道暖融融的光,就那样直直照在人的心底。
贺兰读懂了独孤策的温柔,却缓缓摇头。
左手引经,右手投梭,她的动作虽然生疏,却细腻柔婉,万千经线在她眼前排列,根根分明,如静立长阵,纵贯天地,只待相合。木梭一掷,恰如小舟穿行,带着纬线自左而右,倏忽便渡向了彼岸。梭去则经分,梭回则纬合。一纵一横,一静一动,一经一纬,便成天地。
不过片刻,数寸已成,布帛细密平滑,品相极佳
“你啊,总是谦虚,这般好手艺早该让我知道的。”贺兰夫人不禁夸赞。
独孤策在旁边看了半晌,忽然叹道:“汉人织布,当真有讲究。别看这经纬纵横起来简单,但稍错一分,就是乱麻,怎能成匹。可见啊,万事都该有个章法,错不得的。”
阿荻听出了独孤策话里有话,猜到他别有意图,于是顺着他的话道:“大王说得道理,我母亲也曾说过,万物法度便如这布帛上的经纬,半分错不得。韩子所说的‘故明主使法择人,不自举也;使法量功,不自度也。’应当便是这样的道理了。 ”
贺兰夫人摆了摆手:“那些圣人之言,老身是听不懂的,不过却听明白了,这中原的法度是个好东西,该学的。大王近来想要召集一批贤明能臣修律法,原本不明白为何,听你们说……这还真是好事了。”
独孤策点头:“自然是好事。”
贺兰夫人了然一笑,不计较他的九曲心思,道:“你想好了便去做,难道我会阻挠不成。如今的代王是你,我只是个无知老妇,你莫要事事奏请,显得我不近人情。”
阿荻这下完全懂了,一面竖着耳朵听,一面又埋头织布,不再插话。
“旧部多听家家的,若非你同意,儿子做什么都会掣肘。家家心疼儿子,搬个懿旨给那些老家伙吧,别让他们什么都想插手阻挠,新的律法我是一定要修的。”
“如此……”贺兰夫人没有说肯,也没有说不肯,只是对贺兰道,“你今日去,宗绪如何说?”
她没有遮掩,直接点破,贺兰知道其中的厉害,没有看独孤策的脸色,斟酌着回答,态度分外大方:“乐陵公对大王有些误会,不过我已经与他解释清楚了。”
“你如何解释?”贺兰夫人忽然抬眼,疑惑地望着阿荻。这个丫头实在聪明,说这个话,定有其他意思。
“今日来时,大王已经与我说清楚了,我便是照着他的意思说得。”
“哦?”两人同时望向阿荻。
贺兰撒谎时,脸色如常,眼眸清亮,仿佛她说得字字为真。
“大王顾念亲情,有心饶恕乐陵公,奈何不好亲自去,免得落人口实,以为大王赏罚不明。这些话便只有我去说了,也是夫人愿意信任阿荻,才有今日转机。”
听到转机二字,贺兰夫人明显神色一松。
“只是乐陵公担忧内宅的人……”
贺兰夫人的眼睛看向独孤策。
独孤策神情从容和缓,带着笑意,缓声道:“家家放心,罪魁已死,没有牵连妇人的道理。”
贺兰夫人听罢,沉默了片刻,忽对身旁的侍女道:“明日是重阳,咱们也学汉人过这个吧。替我准备请帖,将那些老不死的都请来,老身与他们一起过个节。”
独孤策莞尔,拱了拱手算作道谢。
“家家心疼儿子,儿子都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