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大门重又阖上,似乎也将阳光关在了外面,小院里有些阴冷,地上飘着些残枝枯叶。贺兰没走几步,便一眼看到了石桌旁坐着的那个人。
一身青衣宽大,翩然随风摇曳,隐隐有世外高人的模样。
独孤宗绪仍如以前,喜欢这样风雅的装扮,不看轮廓,俨然汉人的儒士。
听到脚步,他款款起身,回头时却愣了片刻。
“你?”他不确信似的,又看了贺兰几眼。
贺兰见此,也不忸怩,走到了他面前,顺势坐在了石桌旁。
桌上放着茶盏,但盏中却没有清茶。她浑不在意,自顾自地斟了一杯。茶色尚可,尚有温度,可见贺兰夫人并没有委屈他,哪怕他犯了谋逆的大罪。
宗绪默默看着贺兰的动作,像是在考虑该说什么。
她离开的突然,半分痕迹都没有留下,好像她来到身边不过是他的一场绮梦罢了。
后来听说了她的很多事,却一直没有勇气再去理会,梦便是梦,吵醒了只会惹人伤感。
“是叱奴让你来的?”他开口便有些反悔,想了想,自己推翻了自己,“不会,他没有这样的心胸,毕竟在你的事情上他总爱计较。”
“乐陵公不该问是谁让我来的,而是要问我来究竟想要做什么?”贺兰开口,声音和语调都与过去一样,娇柔悦耳,习惯带着软软的尾音。
宗绪苦笑,感觉沧海桑田,独她卓然独立,从无改变。
“来说服我,让我投降,让我心甘情愿的臣服于他。”他说,声音低哑。
贺兰想不明白,这样一个光风霁月的君子,为何就那般执拗,非要做下那样的事情。权力是个好东西,但她并不认为宗绪会迷恋这些。
“乐陵公听过说客有劝人去死的么?”贺兰道。
宗绪做好了应对她的一切准备,却没有想过她开口是这样一句。
“什么意思?”
“明公傲骨,愿赌服输,自然没有活下去的勇气,如此,不如死了,倒还有个烈性的名声。只要你一死,独孤策的气也消了,到时又该想起过往情谊,说不定还会给你追加许多哀荣。”
宗绪从不知道,这张娇艳如春花的嘴里,竟然能说出这般刻薄的话。他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只怔然看着贺兰。
半晌,翕动着唇,问她:“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叱奴的意思?”
“难道不该是夫人的意思?”贺兰反问。
宗绪摇头,坚决否认:“家家若希望我死,就不会将我囚在这里。她知道我不会赢,干脆早早将我扣下,给我留一丝生机。”
“你还知道你不会赢,那为何非要做飞蛾扑火之举?”贺兰声音有些尖锐,看着宗绪时很有些哀其不争。
宗绪直视她的怒容,缓了缓情绪,忽然苦笑:“对啊,这是为什么呢,明明是手足啊……”
这两个字一出来,他的笑声更古怪了。
“因为是手足,所以他远远逃难,我却要留在这里受尽磋磨。因为是手足,所以他想要大权独揽,就先拿我开刀,无故针对。因为是手足,只要是我喜欢的,他都要抢到手,而我不喜欢的,他偏要拼命塞到我怀中……”
“这就是手足!”
“可我听到的,却不是这样的……”贺兰听他发泄完怒火,声音变得轻柔,“你只是觉得不甘,想讨个公平,但为此搭上性命,又哪里值得。”
“奸人挑唆几句,你竟然就信了,为什么不直接问呢?便是不问大王,问问夫人又能如何?人生着这张嘴,是用来表达的。”贺兰摇头,对宗绪的怒气视若无睹。
“当初逃难才是生死未卜,你是先可汗的幼子,对外只说是婢女所生,谁会将你视为威胁,非要处置而后快。独孤策想要立威是不假,但你受慕容泠挑唆,想要将兵权都揽在手中,为此排除异己,构陷忠良。你所谓的喜欢不喜欢,可有对别人实话实说过吗,他只看到你对他赐下的东西来者不拒……”
满院的妃妾,他怎么还成为受委屈的那一个?
贺兰一口气说完,觉得口渴,仰头将茶水饮下。
那样娇娇柔柔的女子,怎么变成了这样锋芒毕露的模样。独孤宗绪皱眉,觉得陌生,觉得诧异。
“这是独孤策让你说的吧,他的一面之词你也信。”宗绪一哂。
贺兰摇头:“这是夫人让我说的,一母同胞,就算一碗水端不平,她也没有道理害你。”
“所以,你是非不分,偏信小人,置代国于危险之中,是不是该自我了断?我若是大王,才不会容你这般得寸进尺。”贺兰道。
她的声音冷冰冰的,哪有丝毫往日的娇媚。
是自己没有看清楚她,沉迷在一个幻象中,无法释怀。
“阿荻,你如此绝情么……”他忽然这样说。
贺兰低头,笑得无奈:“我与乐陵公,从未有过情,哪里会绝情。今日所说,不过是看在夫人的面子上,或者也是为了报答你当初的收留之恩。”
“报恩?”宗绪要被她逗笑了。哪有报恩的人,口口声声要致人于死地的。
贺兰却说是,很笃定:“我不过说了实话,你心中的郁结根本不是对与不对,而是公平与不公平。我想这一开始就是错的,毕竟是非对错,远比自己那些委屈要重要的多。大错已经铸成,就别让关心你的人再伤心了。不然你一死一了百了,夫人该有多伤心,你想来也不会在意……”
“便是独孤策,你让他背负杀兄的罪责,也太残忍了些。”
“你一而再,再而三对他出手,他没有对你赶尽杀绝,已经算是慈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