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样勇敢坚韧,我自愧弗如。”
说罢这一句,独孤策感觉到怀中的人忽然剧烈的颤抖起来,她在哭,准备诉尽所有的委屈一般。他的胸口很快被浸湿了,时而滚烫,时而冰凉。他原本以为她会哭一会儿,却没成想那眼泪像是决了堤一般,先是小雨潺潺,很快便倾盆而落,起初也只是啜泣,后来声音都变了调子,呜呜咽咽的,压抑着满腔的委屈和怨恨。
独孤策像是在受着凌迟,刀刀入骨,疼痛不已。
若不是他当年匆匆离去,她怎么会受这么多苦楚。可惜,一切都回不了头!
他只有将她抱得紧紧的,一言不发,任凭她将所有委屈化成泪水,奔涌而出。许久许久,直到灯花一闪,屋中逐渐昏暗,她才脱了力一般的停止了哭泣。大约是倦极了,她缩在他怀中,昏然欲睡。
独孤策将她放倒在床上,轻轻为她盖上了衾被,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哄孩子。她哭累了的确像个孩子,蜷缩着身体,柔顺地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便发出清浅又徐缓的呼吸声。
独孤策垂眼看着她,浓密的睫毛遮蔽了他的情绪,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唇角露出一个心酸的笑意。
贺兰一夜无梦,从未睡得这样安稳过,醒来时天未明,空气里拂动着细小的尘埃,天色仿佛浆洗褪色的绸布,其中隐隐夹杂了一点微光。
她看那人就靠坐在床头上,阖着双目,微蹙着眉,手中还紧紧攥着自己的手,带着有些粘腻的热。她静静端察着他,从他光洁的额头,浓密的睫毛,高挺的鼻梁,一直到形状美好的唇。也是奇怪,岁月非但没有减损他的容貌,反而在无声中让他本就昳丽的容颜更加有了咄咄逼人的态势。
一个男子好看成这样,也实在说不过去。
她无声地笑了,抽出手,鬼使神差地想要去触碰,想去勾勒。谁知刚落到他的额心,就被他紧紧攥住。
他缓缓睁开眼眸,带着几分戏谑:“阿荻想要做什么?”
贺兰羞赧,气势却不输,坦言到:“可能是想要对你不利。”
他低低地笑,震得胸口都跟着颤:“如何不利呢?说说看。说不定我被美人所惑,心甘情愿,束手就擒。”
最后一句说得缠绵,他顺势吻了吻她的手,却没有更多的动作。
贺兰眨着眼,迷惑地望着他,沉梦初醒的眼眸里,蕴着清晨的朦胧雾气,看着便让人心弦颤动。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抚余马兮安驱,夜皎皎兮既明。”独孤策吟了一句,笑着望向贺兰,“天要亮了,又是新的一天。”
她听懂了他的弦外之意,靠在他的胸口处。
她不会将自己困在过去,哭过便罢了,她知道自己还要向前走,不会再回头。
“大王也读屈子的诗?”她漫不经心地问他。
“在你眼里,我便是大字不识的蛮夷?”独孤策语气颇为不满。
贺兰摇头:“你以前都只看兵书的,有时也翻一翻春秋和史记,从不见你读诗赋。”
“我以为你从不留意我喜欢什么的,毕竟你那时候很嫌弃我。”他笑道。
“我从未嫌弃你,只是觉得我们不是一路人,早晚会分道扬镳。既然知道不可能,没有必要误人误己,你舍了我,总是能遇到更好的。”贺兰叹道。
窗外一片金光闪耀,穿过了窗棂,落在了两人的眉眼之间。
独孤策瞬了瞬眸子,缓缓摇头:“可惜,我这么多年一个都没有遇到。起初我以为是忙于战事,无暇分心,后来才明白过来,你在我心里留下的遗憾太多,我根本走不出来。我在燕关听到那声琵琶后,便更加笃定了,我放不下你,便是抢也要将你抢回来,就算你恨,也只能恨我一个人。”
他这样执拗,又是何苦。
贺兰苦笑,往他怀里缩了缩,随口道:“物是人非,哪有那么多的破镜重圆,或许等你得到,你便发现不过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独孤策的神色明显僵了一下,晨光在他脸上镀了一片金色,也让他茶色的眼眸里仿佛轮转着日月的光华。
他没有否认,手落在贺兰的肩上,轻声道:“总是要试试在知道,何必一开始就灰心丧气。阿荻,我们都得给彼此一个机会,不是么?”
给彼此一个机会……他是草原上冉冉升起的朝阳,磨刀霍霍,打算横扫天下,而她不过是一个失去一切的孤女,所有的智谋意气都在复仇中消耗殆尽,他有试错的机会,她却不一定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并没有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