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呼吸幽微,仍勉力攥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不可能是阿父,不可能……”
都这个时候了,她还不愿承认被亲生阿父戕害的事实。可是她入口的东西向来仔细,阖宫都找不出半点危险,除了眼前的炙鱼……只能是炙鱼!
萧恪完全没有要狡辩的意思,冷眼看着因为疼痛而死去活来的女儿,声音低哑:“你巧言令色,祸乱宫禁,如何配做我的女儿。与其看着你成了那妺喜妲己之流,不如亲手送你上路,也好对得起萧家的列祖列宗。”
慕容泠怒不可遏,拔出佩剑便要去亲手结果眼前这个无法无天的臣子,却听到一句细细地啜泣:“不要……陛下!”
她的脸色太过苍白,豆大的汗珠往外淌着,可她却死死攥着他的手,不肯放松一点。
“陛下……”
慕容泠一时心软,弃了剑,将她紧紧抱在了怀中。这样单薄的身体,像一片叶子,他怕自己握不住。
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要失了神智,慕容泠恶狠狠地想,若是她不在了,萧恪大卸八块去陪葬也不能解他的心头之恨。杀戮的冲动在心头澎湃,他要杀了嘉福殿所有的人,不够,还不够,崇训殿,瑶华殿……所有和她有关的一切,都该陪葬才好。
医官踏入殿中,分明感觉到了这种杀气,他不顾快要跑散的骨头,连滚带爬地跪倒在慕容泠脚边,哆哆嗦嗦地把了一回脉。
“脉息紧促,纷乱无章……”他又看了一回贺兰的容色,接过了宫人递来的帕子,嗅了嗅上面的血气,“面色白中泛青……血中微有苦味……”
“当是中毒!”
“所中何毒?可有办法?”慕容泠握着贺兰肩膀的手抖得厉害,一张脸铁青沉郁,好像也中了毒一般。
宫人早得了吩咐,将那条炙鱼端上前来。
银针取出,宫婢却道:“炙鱼刚端上来时,奴婢已经用银针验过,并未变色。”
“如此……”太医犯了难,只好对着那条炙鱼看了又看,嗅了又嗅。
半晌未有定论,贺兰却又呕了一口血,人已半昏了过去。
慕容泠见此,几步走到萧恪面前,提起他的衣领将他推搡到贺兰跟前:“给自己的女儿下毒,与畜生何异。你看着她……若是不说下了何毒,朕不介意当着她的面将你砍成人彘。你听懂了,朕数三下,先断你一条胳膊……”
医官何曾见过这样的皇帝,吓得一身冷汗,也不管来龙去脉,忍不住出身哄劝:“萧仆射,好歹一条人命,你早说还有救,再说晚了便是神仙都难救了!”
萧恪的目光落在贺兰虚弱的面容上,定了片刻,像是终于有了几分恻隐,又像是被慕容泠的暴怒所迫,片刻后,低声说了两个字:“附子。”
慕容泠不明白,医官却松了口气,重新摸了摸贺兰的脉息,道:“还好是附子,若是乌头,那就完了……应当用得不算多,有救有救!”
一面施针,一面解释:“乌头与附子系出同源,母根叫乌头,侧根就是附子。乌头毒性大,服用少许即可立时毙命,附子毒性却不算大,只要不过量,还有药用之效。”
说罢,忙开了方子,让宫婢速速煎来。
几针下去,贺兰幽幽转醒,不能言语,只看着慕容泠哭。她鲜少这样脆弱可怜,慕容泠被她哭得心绪缭乱,指着萧恪便道:“你该庆幸芜娘中毒不深,否则朕活剖了你!”
慕容泠即位不久,但所有人都能看出,他比先帝更加杀伐果断,也更加漠视人命。所以众人都知道,这句话不是说说而已。
贺兰流了许多泪,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我不要……再……看见他……赶……赶出大晋,永……不相见……”
毒药伤了她的知觉,便是这几个字,也足以耗尽她所有的气力。
慕容泠明白她的灰心和绝望,听她所言,只觉心疼,当即便扬手招来侍候在侧的福年,道:“可听到娘娘所说?传朕旨意,褫夺萧恪官身,贬为庶民,赶出大晋!”
说罢,只觉得不解恨,也不顾贺兰的阻挠,对萧恪厉声道:“如此也太便宜你了,干脆朕就打断你一条腿,扔回南境,此生此世都不许你踏足大晋一步。”
萧恪听闻此言,并无所动,也无求饶之举,只是佝偻着身体一言不发。
往日油滑谄媚的一个人,竟然连跪下谢恩都忘记了。
慕容泠只当他吓傻了,冷笑一声:“不是不喜欢她陪在朕身边么,那从此以后你们父女情断,尘土相分,朕给她的荣宠,你便不要沾惹分毫了。”
慕容泠说完,感觉到那只紧握住他的手猛地委顿了下去,失了力的手从他的袍袖上滑过,软软落在了榻上。
贺兰又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