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抬步便要走,却听到萧恪自身后低低说了句什么,她回头,疑惑地望着对方。天已经黑透,亭中却还未亮起灯烛,所以他的身躯便被隐在了苍白的月色里,看得模模糊糊的。
“你以后当真不打算再喊我一声‘阿父’了么?”
这一句,莫名听着有些伤感。
贺兰吸了吸鼻子,忍住了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仰头望了望天空。天上的月弯弯一个,有着锋利又单薄的轮廓。
“你何曾在意过这个,若是在意,当初就不会送我去渤海王府了。”
她对那件事永远介怀,永远无法轻言原谅。
“也好,你总是要嫁出去的,嫁出去就不要再回来了。”
……
马车响在空寂的街上,最后一番暮鼓敲响,坊门眼看就要关闭了。
“女郎,老奴得赶得快些了,犯了宵禁可不是闹着玩得。”车夫张叟焦急道,手上的鞭子抽得噼啪直响。
马车一快就颠簸的厉害,贺兰扶着车壁,觉得心肝肺都要被颠出来了。她勉强撑住了身体,掀开车帘一望,不远处轩阔的门庭落在眼里,在雾蒙蒙的夜色中,仿佛须弥之境。
她心里有了主意,扬声道:“停车!”
张叟没听清,仍在催促着车马,急得素商直叫:“快停下,女郎让你停下呢。”
这次张叟听清了,急急地将马勒住,疑惑地问:“女郎,可不能停了,还有些路程,再晚就来不及了。”
贺兰却没听,反而下了车,示意素商去叩门。
“今夜就歇在此处了。”他对张叟笑道。
张叟挠了挠头,不明白她的意思,反而听素商好奇道:“女郎今夜当真要宿在陈留王府么?若是殿下避嫌,不让咱们住,又该如何?”
贺兰抬眼看了看王府的匾额,笑道:“素商,我记得你不大识字,怎么知道这是陈留王府?”
素商一时哑然,脸上的神色变换了几遭,尬笑了一声,解释道:“奴婢也不是完全不认字,陈留王府着几个字,勉强还是认得的。”
贺兰捂着唇,笑得弯了弯眼睛:“可这上面写得,不是陈留王府呀,是‘君子攸宁’。”
说罢,也不等素商狡辩,抬脚向着府门而去。
门前站着几个守卫,金甲银盔,威仪出众,见有人来,抽刀横在身前,一副闲人莫进的模样。
“将这个给殿下,他会让我进去的。”贺兰从发髻上取了一支钗,递到侍卫手中,仰着脸笑意妩媚。
侍卫犹疑着接过,一时被她笑容蛊惑,答应帮她去通报。
“殿下一向不喜外人叨扰,若他不见,我等亦无法。”
贺兰披着一件月白的斗篷,娇怯怯地立在原地,神色楚楚:“若是他不见,我今夜便只能被金吾卫捉走了。”
侍卫不忍,脚步都快了几分。
贺兰猜想,慕容泠好面子,应当不大会将她拒之门外,可她没想到的是,他答允地竟如此迅速。
可惜,态度也太疏冷了些。
青衣少年吩咐人安顿好张叟,亲自带着她们进了王府。一路来到后院,却见书房门半敞着,一个修长身影玉立在摇曳的灯烛之后。
一袭素袍,褒衣博带,俨然云中仙客。
贺兰没过去,只立在篁竹积翠的小径旁,静静看着他。
慕容泠没有抬眼,引袖在纸上笔走龙蛇,风生户牖之间,卷动他的衣袍,像是流云浮动,说不出的轩逸潇洒。
片刻后,他终于舍得抬眼,清隽的眸子微微向着贺兰睇了过来,声音温柔:“过来看看,孤这些字写得如何?”
贺兰一哂,走了过去,大大方方地瞅了几眼,皱眉道:“笔锋太锐,收尾也潦草。”
听到这样的评价,慕容泠却没恼,只是笑着将面前的纸团起,随手扔在了地上。
“听闻萧仆射极善行草,也不知何时有幸,能得指点一二。”他一笑,温柔如春风般,可惜贺兰总能从他眼里窥到深不见底的欲望。
如果说独孤策是苍原上的雄鹰,这个人就更像丛林中的狡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