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心慌,语气也变得焦急而凌厉:“夫人所说的宠爱,是指什么?是冬日里让我身着单衣跪在院中,让府中的下人嘲笑讥讽,还是将我绑在树上,用皮鞭差点将我打死……或者就像这次,为了他的野心,用我阿父的命来威胁我,让我去给别的男人用美人计!”
这些过往,她从未提起,不代表这一桩桩一件件没有烙印在她心里。
她好恨!
泪水簌簌而落,这次发自真心,难以自抑。
“芜娘……”萧恪的声音缓缓传来,贺兰以为会有怜惜,然而听在耳中却冷冰冰的,仿佛对一个陌生人。
不,陌生人也不该被如此对待,她在阿父心里不如一只猫,一条狗……
心里的悲伤泼泼洒洒,却又绵绵密密。
“女子当从一而终,你或许受了些委屈,但着实不该心存怨恨。殿下如今蒙难,妻妾尽散,也是你的机会。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你这时对他温柔体贴些,他会记着你的好,定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对你了。”
贺兰的泪就那样止住了,她着实不该对眼前这个男人存在太多幻想。他能举城投降,就不是什么忠义之人,能在阿母尸骨未寒时另娶,也不是什么有情有义的君子。段家和渤海王时他在大晋的依仗,为了他的前途,牺牲一个女儿又有什么。
“若说从一而终,我该从的也是独孤策,而不是强逼我的慕容泓。”贺兰的声音低沉沙哑,整个人像抽干了灵魂般,颓得厉害。
提起独孤策,萧恪很不屑:“一个北地的胡虏,趁人之危强娶了你,这桩婚事如何算得了数。”
贺兰看着萧恪,就像看一个笑话:“都是鲜卑奴,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这话自然也是对段氏所说的,连同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人,脸色都不算好看。
鲜卑奴,一个称呼,是骨子里的不屑和抗争。
“放肆!谁允许你忽然乱语!”萧恪敲着凭几,声音沉沉,“你已失节,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是我纵的你太过任性了!”
失节……他原来这样看自己!
“阿父说失节之女……”贺兰只觉胸口钝痛,如被人狠狠地捶打了一番,让她半晌也找不回呼吸的节奏。
她用手勉力撑着地面,弯腰平复着呼吸,一双眼睛却死死地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这个给了她生命,也曾给过她关爱和教导的男人。
她想从对方的眼中读出心疼和后悔,想让他说自己不过是一时失言……
可惜没有,他依旧端正文雅,风度翩翩,半分都没有失态。但是看着自己的眼神却带着一丝失望,一丝责备,还有……一丝嫌恶。
她流离多年,为了活着吃尽苦头,可是他却嫌弃她落在了他最不屑的蛮夷之手,失了名节。
他是不是忘了,他自己如今也在蛮夷手下过活。
贰臣罢了!
尽管浑身发抖,头脑昏沉,她却选择挺直了脊背,默默拭干了脸上的泪,对着萧恪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这样古怪的笑容,衬在她苍白的脸上,无端诡异。
萧恪绷着的脸,微不可查地抖动了一下。
“我委身蛮夷,是为了苟活,阿父弃城投降,也是为了苟活,谁又比谁高贵?世人若要戳脊梁骨,阿父觉得是戳我一个若女子的呢,还是阿父这个大魏宗室,当世名将的?你都没有想着死,凭什么为难我……”
话音未落,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便响彻了整间屋子。
门外侍立的仆婢都忍不住转身来看,更不要说屋中的人。各怀心思地声音嘈杂又凌乱的响起,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心疼焦急……
萧恪举着自己发麻的手,怒气仍未减,瞠目瞪着这个大逆不道的女儿,恨不得将她凌迟。而贺兰却很平静,她掏出帕子拭着唇角蜿蜒而出的血,看着刺目的殷红一点点污了帕上皎洁绽放的梅花,只觉得她的人生便也如此罢了。
她俯身,对着十几年的生养之恩,盈盈一拜。
从此,她无牵无挂,只是自己。不会有第二个慕容泓,用所谓的血脉至亲来要挟她了,她该还的早就在日日夜夜的折辱中,还清了!
她转身,头也没有回地离开。
“你这个逆女,你要去哪儿,反了反了!”萧恪的怒吼声在身后传来,随之听到的是段氏假模假样的哄劝。
真刺耳啊,要是都闭嘴就好了。
她一面怨毒的想,一面来到了庭中。一道疾风卷起了地上的尘埃,往她的裙角扑来……原来未到秋日,也有这般凉意森森的时候啊!